“外围是雷宗的火器炸坏的。至于内里,是我引发的天雷劈的。”嚣厉把小草缠在指间,一圈圈地缠,又一圈圈地松开,“五百年多前,我母亲带我到了东海落脚,两百年间随着龙族东打西杀,累下了不少杀障,戾气开始凝聚在心。出天鼎山后我生心魔,屠过仙盟,所杀之人记不清了,杀障累成孽障,正正经经地走上堕魔之路。天雷也开始施以关注,每隔百年劈我的雷就增多,一旦开杀戒,雷也来劈。”
“那天你杀了人,雷来劈你了?”
“杀的不是人。仙盟攻打进来时,我看到了一只御宗的契奴。契奴,你知道是何物么?是御宗训妖的为奴契,签订出的妖奴。寻常的御兽术不过是雇佣、训出来的是灵宠,签了为奴契的妖却是契奴,灵宠和契奴,你能明白差别么?我身上就有为奴契,三百一十三年了。”
嚣厉顿了顿,十分隐晦曲折地传达了另一层含义,比如不由己。
晗色忽然想起当初在那山村里,被抓到献祭的高塔上做过的梦。梦里的周倚玉围着嚣厉缓步走,说了“做我的灵宠,我将舍你一半灵力,你能活,和守山人一样,至高无上地活”的话。
他睁开眼睛,视线依然不大清晰,眼前的嚣厉面容英俊又模糊,晗色像是重新认识他,也知道他话里的含义。
他想说,他的心魔是因守山人周倚玉之故,但还有那为奴契影响,不一定是发自本心的。
嚣厉扯断了指间的草,整个人都阴沉不已,心魔印沉得仿佛滴血:“那只契奴,我杀得对。天雷再降一百道,本座还是说杀得对。原先正是担心意外犯杀戒,我把其他人都转移去故乡,虽然意外被舅父钻了空子……”
“嚣厉。”
嚣厉乍然被打断,笼罩在眉间的戾气消散,有些受宠若惊地看向他:“在,我在,怎么了晗色?”
晗色平静地看着他:“你有发现吗?过去你从不和我讲述你的过往和遭遇,直到你种了沉沦花之后,你才开始和我谈到你在东海的零星过往,比如青梅竹马小鱼。现在你又在向我呈现你的过去了。”
嚣厉楞了楞:“晗色,你不想听?”
“不,换做半年前,我很愿意、很渴望、很期待听,想了解你,想替你分担些许难过,哪怕什么都做不到,做你倾诉的对象我也很开心。那时我真切地喜欢你,当你在洞穴里和我讲述小鱼时,我激动得不行。”
嚣厉一下子喜上眉梢。
晗色冷静地一字一句:“然而你突如其来的坦诚,不是发自真心的爱意做出的反应,而是因为你出于杀我破心魔的目的种下的情毒让你扭曲了心意。你对我的‘爱’,就像是那契奴对主人的忠诚。因为这样虚假残酷的‘爱’,你才开始把我视为同等的伴侣,甚至对我殷勤倍至。”
嚣厉的喜色烟消云散,眼眶通红:“不是的……”
“事实就是这样。”晗色轻笑起来,低声道,“我为什么一定要走,因为我看不惯你,对你失望透顶。”
嚣厉忽然连呼吸都觉疼,失望透顶,这竟然比恨意滔天更让人痛苦。
“从前你脾气坏,我只想着是你心硬,做的混账事算是欺负而不是践踏,精诚所至铁树也会开花呢,我还想等一等。就像你说的,我们是妖啊,生命那么漫长,我不缺时间和耐心。那时我不怕你折腾我的身体,我把心爱看得比躯体交欢重要,愚蠢地相信你的本心不坏。我因爱你而愿意被你睡,你不爱照睡不误,所以我那时不仅愚不可及还痴心妄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