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中年军官回头,看见刘錡,先是一愣,随即快步走来:“刘将军?您……您还活着?”
“废话少说,开门。”刘錡压低声音,“童枢密在此。”
王都头这才看见船上的童贯,吓得连忙行礼:“末将不知枢密驾到,罪该万死!快!开门!”
铁栅栏缓缓升起,小船驶入城内水道。
水道两边是高墙,墙上士兵探头张望,看见童贯的狼狈样,个个神色古怪。有人窃窃私语,有人掩口偷笑,有人面露鄙夷。
童贯低着头,蟒袍袖口遮脸,但遮不住那些目光。
终于,小船在一处僻静码头靠岸。王都头亲自带路,引他们从侧门进了城守府。
府内空荡荡的,大部分官吏都上城墙布防去了。只有几个老仆在打扫,看见童贯进来,连忙跪倒。
“备热水,备干净衣服,备饭菜。”童贯一口气说完,随即补充,“还有……封锁消息,不准任何人知道本枢密回城。”
“是,是!”老仆们慌忙去办。
童贯被引到后院一间厢房,热水很快送来。他脱掉破烂蟒袍,泡进木桶,热水烫得皮肤发红,他却浑然不觉,只是呆呆看着水面。
王太监在一旁伺候,小心翼翼地问:“枢密,咱们接下来……”
“写奏折。”童贯闭上眼睛,“十万大军遭天灾,洪水突至,损失惨重……不,是林冲掘堤放水,卑鄙无耻,本枢密奋力抵抗,无奈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这谎怎么圆?十万大军,十不存一,主将被俘,副将溃散,粮草尽失,军械全没……这是大宋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惨败!
就算把责任全推给天灾,推给林冲,他这个主帅也难辞其咎——至少是“指挥不当”、“临阵失措”。
罢官?流放?还是……赐死?
童贯打了个寒颤。
“枢密,”王太监小声说,“咱们可以……可以推给梁山。就说宋江吴用临阵倒戈,与林冲里应外合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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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宋江也被俘了。”童贯打断他,“吴用也死了。死人怎么背锅?”
“那……那高俅!”王太监眼中闪过狠色,“就说高俅暗中与林冲勾结,故意派咱们来送死!枢密,这是好机会啊!正好扳倒高俅!”
童贯猛地睁开眼睛。
扳倒高俅?
是啊……现在兵败已成定局,唯一的出路就是把水搅浑,把所有人都拖下水!高俅、蔡京、甚至皇上——就说他们嫉贤妒能,故意陷害忠良!
“笔墨伺候!”童贯从木桶中站起,水花四溅,“本枢密要写一道血书!要让天下人都知道,这场败仗,不是本枢密的错!是朝中有奸臣!”
王太监连忙取来纸笔。
童贯披上干净衣袍,坐到桌前,提笔蘸墨。但笔尖悬在纸上,迟迟落不下去。
写什么?
怎么写?
说高俅通敌?证据呢?说皇上昏庸?那是找死。
笔尖的墨汁滴落,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迹,像一只嘲弄的眼睛。
童贯盯着那团墨迹,忽然觉得全身力气都被抽空了。
他扔下笔,瘫坐在椅子里。
窗外,天色渐暗。
远处传来溃兵的喧哗,隐约能听到有人在喊:
“童贯跑了!童贯不管我们了!”
“朝廷不要我们了!”
“回家!老子要回家!”
声音穿过重重院墙,钻进童贯耳朵里。
他捂住耳朵,但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响,像洪水一样,要把他淹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