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匹老白马跟了种师道三十年,从西北到汴梁,从青壮到老迈,从没怕过什么。
但此刻,它怕了。
禅杖砸下来的风声太吓人,它本能地往旁边一闪——
种师道从马背上摔了下来。
七十岁的老将,从马背上摔下来,摔在满是碎石的地上。
膝盖破了,手肘破了,额头也磕破了,血流了满脸。
他挣扎着想爬起来,但两条腿像灌了铅,不听使唤。
他用手撑着地,一点一点往上撑。
撑到一半,又摔下去。
再撑。
再摔。
第三次,他终于站起来了。
摇摇晃晃地站着,浑身是血,满脸是血,像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鬼。
他抬起头,看着面前的鲁智深。
鲁智深没动。
他就那么站着,看着这个老人。
种师道举起剑——那把已经卷了刃的剑,对着鲁智深:
“来……”
鲁智深看着他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他上前一步,轻轻一掌,按在种师道肩上。
力气不大,但种师道已经撑不住了。
他膝盖一软,单膝跪地。
剑脱手落下,“当啷”一声,摔在石头上。
他跪在地上,低着头,浑身颤抖。
不是因为疼,是因为……不甘。
打了四十年仗,从没输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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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输了。
输得干干净净。
输得彻彻底底。
“老将军,”鲁智深蹲下来,轻声道,“够了。”
种师道抬起头,看着他。
浑浊的老眼里,忽然涌出泪来。
他仰起头,对着血红的天空,长叹一声:
“天亡大宋——非战之罪——!”
声音苍老,悲凉,凄厉,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。
三万齐军,沉默地看着这一幕。
没有人说话。
没有人笑。
没有人欢呼。
远处,武松骑在马上,看着这一幕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师父跟他说过的一句话:
“真正的将军,不是打赢了多少仗,是输了之后还能站着。”
他当时不懂。
现在懂了。
他翻身下马,大步走过去。
鲁智深已经把种师道扶起来了。
老将站都站不稳,要靠鲁智深扶着才能勉强立住。
武松走到他面前,单膝跪地:
“老将军,得罪了。”
种师道低头看着他,忽然笑了:
“好小子……好刀法……”
武松抬头,看着他:
“老将军,请。”
他伸手,扶住种师道的另一边。
两个当世顶尖的猛将,一左一右,扶着这个七十岁的老人,一步一步向齐军中军帐走去。
中军帐前,林冲站在那里。
他亲眼看着种师道从马上摔下来,亲眼看着他挣扎着站起来,亲眼看着他仰天长叹。
他一直没有动。
就站在那儿,等着。
等种师道走过来。
等这个为大宋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,走到他面前。
武松和鲁智深扶着种师道,走到他面前三丈处,停下。
种师道抬起头,看着他。
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就那么看着。
一个浑身是血,一个一尘不染。
一个败了,一个赢了。
一个亡了国,一个建了国。
许久,种师道开口:
“林教头,老夫……输了。”
声音沙哑,苍老,疲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