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,他看着林冲,看着那杆枪,看着那个枪尖。
他知道,他在见证历史。
见证一个时代的结束。
见证另一个时代的开始。
高俅的家人跪在木架前,也在看着。
王氏低着头,不敢看。
但她能听见。
能听见林冲说的每一个字。
“为天下被你祸害的苍生。”
她浑身一抖。
她知道,她丈夫害了很多人。
但她没想到,会有这么多人。
天下苍生。
那是多少人?
她不敢想。
高衙内跪在地上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他也听见了。
“为天下被你祸害的苍生。”
他想起自己以前干过的那些事。
抢过的民女,打死的百姓,欺压过的无辜。
他也是那些苍生的一员吗?
不,他是害人的那一个。
他也会被审判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现在跪在这里,看着他爹等死。
下一枪,会不会轮到他?
他不知道。
他不敢想。
那五个小妾跪成一排,最小的孙氏才二十四岁。
她也听见了。
“为天下被你祸害的苍生。”
她想起自己是怎么被抢进府的。
想起爹娘去告状,被打得半死。
想起那些被高衙内害死的人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一枪,也是为她刺的。
为她这个被祸害的苍生。
她抬起头,看着那杆枪。
眼睛里,有泪。
也有光。
那两个女儿抱在一起,也在看着。
她们听不懂。
她们只知道,爹要死了。
她们只知道,那个穿白衣服的人,要杀她们爹。
她们害怕。
但她们也奇怪地感觉到,那个人,好像不是坏人。
他只是……在做什么事。
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最小的孙子高小宝,四岁,被奶娘抱着。
他看着爷爷挂在木架上,觉得很奇怪。
他看着那个穿白衣服的人,举着一根长长的东西,对着爷爷。
他忽然有点害怕。
“爷爷……”他小声喊,“爷爷……”
奶娘抱着他,浑身发抖,捂住他的嘴。
不让他喊。
他挣扎着,想喊,喊不出来。
只能看着。
看着。
林冲站在那里,感受着体内那股气的流转。
前三枪,用了三道力。
现在,最后一道力,正在凝聚。
它和前三次不一样。
前三次是刚猛的,是霸道的,是一往无前的。
这一次,是柔的。
是软的。
是……润物细无声的。
因为这一次,不是杀人。
是送行。
送那些被高俅害死的人,最后一程。
送贞娘,送父亲,送三千七百四十二条冤魂,最后一程。
送这十八年的仇恨,最后一程。
他握紧枪杆。
枪杆微微一颤。
那股柔劲,从他的丹田升起,沿着经脉,流向手臂,流向手腕,流向手指,最后——
流进枪杆里。
枪杆轻轻一抖。
那股柔劲,顺着枪杆,流向枪尖。
枪尖轻轻一点。
点在高俅心口。
高俅浑身一震。
他感觉不到疼。
只感觉到一股暖流,从心口涌进来。
那股暖流,顺着血脉,流向四肢百骸。
流过的地方,都暖暖的,酥酥的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小时候,娘给他做的糖糕。
想起第一次当官,穿着绿袍,得意洋洋的样子。
想起娶王氏那天,她红着脸,低着头。
想起高衙内出生的时候,他抱着儿子,笑得合不拢嘴。
那些事,都过去了。
都回不来了。
那股暖流,继续向上。
流过脖子,流向脑袋。
流过脑袋,流向脑髓。
然后——
停住了。
不是停住了,是散开了。
散成无数细小的丝线,钻进每一个脑细胞里。
钻进他的记忆里。
钻进他的意识里。
钻进他的灵魂里。
高俅的眼睛,忽然瞪大了。
他看见了什么?
他看见了贞娘。
那个被他害死的女人,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。
还是那么年轻,那么漂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