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章 同一本书

就在她全神贯注,试图辨认那微小绢片上的字迹时,通道口传来了脚步声,不是哑姑那种沉滞的步子,而是更轻、更快的步伐!

叶挽秋一惊,猛地抬头,手一抖,那本破旧的“林氏”笔记和夹在其中的微小绢片,差点脱手掉落!她慌忙将其连同那片绢帛一起,胡乱塞进怀中(幸好运动服外套比较宽松),然后迅速抱起那本《云城历代进士、举人、贡生名录辑要》,站起身,转向脚步声来的方向。

不是哑姑。

是林见深。

他不知何时绕到了这条通道的另一端,正朝着她这个方向走来。依旧穿着那件深色的连帽衫,帽子已经放下,露出略显凌乱的黑发和一张比她记忆中更加苍白、消瘦,但线条也因此更加清晰冷峻的脸。他的左腿行走时确实有不易察觉的微跛,但被他刻意控制的步伐掩盖了大半。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通道,最终落在了她身上,以及她怀里抱着的那本厚重的名录辑要上。

两人的目光,在昏暗的光线、飞舞的尘埃和古老书架投下的阴影中,再次相遇。

这一次,距离更近,光线稍好,避无可避。

叶挽秋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,随即又以更疯狂的速度擂动起来。她看到林见深那双漆黑的眼睛,在看到她的一刹那,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,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,漾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。但那涟漪转瞬即逝,快得让她怀疑是错觉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依旧是那种近乎漠然的平静,只有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抿紧了一线。

他认出了她。毫无疑问。

但他没有停下脚步,没有开口,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。他只是像看到一个完全陌生的、也在查阅资料的读者一样,目光从她脸上掠过,扫过她怀里的书,然后,脚步未停,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。

距离近到,她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、极其微弱的、混合着消毒水、某种草药和淡淡血腥气的味道。能看清他额角一道已经结痂的、细长的擦伤,和他眼下浓重的、疲惫的青影。

擦肩而过。

他的衣袖,甚至轻轻擦过了她抱着书的手臂。冰冷的、粗糙的布料触感,透过薄薄的运动服传来,带着他身体的微温,和一种难以言喻的、冰冷的决绝。

叶挽秋僵在原地,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刻冲上头顶,又在下一秒冻结。她甚至能感觉到怀中那本破旧笔记和微小绢片贴着皮肤的冰凉触感,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的声音。

他就这样……走过去了?像不认识一样?

巨大的失落和委屈,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刚才的狂喜和激动。但紧接着,一种更深的、冰冷的了然,缓缓浮上心头。

是了。这才是他。在机场可以冰冷地说“你认错人”,在这里,在哑姑可能随时出现、四周可能有无数双眼睛的图书馆古籍部,他又怎么会与她相认?那只会将两人都推向更危险的境地。

他的漠然,他的擦肩而过,不是无情,而是保护。是一种在绝境中,不得不戴上的、冰冷的面具。

这个认知,像一根针,刺破了委屈的泡沫,留下尖锐的痛楚,却也带来一丝苦涩的安慰。至少,他还活着。至少,他知道她还活着,并且在这里。至少,他们在这布满尘埃和秘密的古籍区,有了这短暂而无声的交集。

她听到林见深的脚步声在身后不远处停下,似乎是在她刚刚抽出那本破旧“林氏”笔记的书架前停留了片刻。她没有回头,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,如同实质,在她背上停留了一瞬,带着审视,也带着某种她无法解读的、深沉的意味。

然后,脚步声再次响起,朝着通道另一端远去,渐渐消失。

叶挽秋站在原地,又过了几秒,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。她抱着那本厚重的名录辑要,转身,朝着通道口哑姑等待的方向走去。每一步,都感觉脚下虚浮,仿佛踩在云端,但脊背却挺得笔直。

怀里的那本破旧笔记和那片神秘的微小绢帛,紧贴着她的肌肤,像两块烧红的炭,又像两块寒冰。这是她刚刚得到的、可能至关重要的线索。而林见深……他刚才的停留,是否也发现了什么?他是否知道这本笔记的存在?他是否也在寻找它?

他们,再一次,不约而同地,将目光投向了同一本(或者说,同一类)尘封的、属于“林氏”的故纸堆。

哑姑看到叶挽秋抱着书出来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,似乎想从她过于平静(或者说,是强行维持的平静)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。但叶挽秋低垂着眼,径直走回阅览桌,将名录辑要放下,开始机械地翻阅。

她的心思,早已不在眼前这本正经八百的名录上。她全部的感知,都集中在怀中那本偷藏起来的破旧笔记,和那片神秘的绢帛上。她必须尽快找个安全的机会,仔细查看。

在哑姑的催促下,叶挽秋草草翻完了那本名录辑要(里面自然没有找到什么特别有用的信息),将所有书籍归位。哑姑再次检查了她携带的物品(当然没有发现她藏在怀里的笔记和绢帛),然后带着她离开了古籍部,离开了图书馆。

雨已经停了,但天色依旧阴沉。回程的出租车上,叶挽秋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,沉默不语。哑姑也一如既往地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