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3章 宴会继续

“林少爷不必多礼。”沈世昌摆了摆手,语气随意,“年轻人,有点脾气,有点血性,是好事。只要懂得分寸,知道进退,便是可造之材。”他话里的“分寸”和“进退”,显然意有所指,既是对林见深刚才行为的某种“认可”,也是一种隐晦的告诫。

林见深依旧沉默,只是那平静的目光,与沈世昌对视着,没有丝毫闪避。

沈世昌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,转而将目光投向了茶室中央那张宽大的、摆放着茶点和果品的案几。案上原本精致的点心,因为刚才的变故,几乎无人动过,显得有些冷清。

“茶凉了,点心也冷了。”沈世昌轻轻叹了口气,仿佛真的在为没有招待好客人而感到遗憾。他抬眼,看向侍立在门口阴影里的青衣侍者,吩咐道:“去,把偏厅收拾出来,茶点撤了,换些清粥小菜,温一壶黄酒。雨夜寒重,喝点暖的,驱驱寒气。”

他不再提“茶会”,而是提到了“偏厅”、“清粥小菜”和“黄酒”。这意味着,这场原本以“品茗雅集”为名的聚会,在经历了王家父子的风波、沈清歌的失控、沈冰手腕折断等一系列惊心动魄的事件后,即将以一种更加私人、也更加……贴近“家常”的方式,“继续”下去。

从“茶”到“酒”,从“雅集”到似乎更随意的“偏厅小聚”,这不仅仅是场地的变换,更是气氛和性质的微妙转变。沈世昌显然不打算就此结束今晚的聚会,他还要将剩下的人(或者说,他选中的人)聚拢在身边,在一种看似更放松、实则可能更加暗藏机锋的氛围中,继续他未竟的“棋局”。

赵老板、陈老等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复杂情绪——是松了口气(终于不用继续在这令人窒息的茶室里硬撑),也是更加深重的警惕(接下来的“偏厅小聚”,恐怕才是真正的考验)。但他们没有人敢提出异议,纷纷露出感激和期待的神色,表示“全凭沈先生安排”。

青衣侍者躬身应“是”,快步退下安排去了。

沈世昌这才缓缓站起身。他一起身,茶室内的所有人,包括沈冰、赵老板等人,也都连忙跟着站了起来。只有林见深,动作似乎慢了半拍,他撑着茶案边缘,才略显迟缓地站起,左腿的微跛在起身的瞬间,似乎更加明显了一些,脸色也更白了一分,但他很快稳住了身形,依旧挺直了脊背。

叶挽秋也跟着站起,因为动作稍急,加上酒意和眩晕未散,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。一只冰凉而稳定的手,在她身侧,极快、极轻地扶了一下她的肘部,随即松开。

是林见深。

那触感冰凉,短暂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令人心安的力道。叶挽秋的心,像是被那冰凉的指尖轻轻烫了一下,瞬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暖流。她没有回头,只是借着那一扶之力,迅速站稳,微微吸了口气,跟上了众人的步伐。

沈世昌仿佛没有注意到身后这些细微的动静,他负着手,率先朝着茶室另一侧、一扇通往内宅深处的、更加宽敞的雕花木门走去。沈冰无声地跟上,依旧落后他半步,那只吊着的手,在行走中微微晃动,像一个无声的提醒。

赵老板、陈老等人,也连忙跟上,脚步略显匆忙,却又带着一种刻意的、不愿落后的姿态。

林见深和叶挽秋,落在了最后。

两人并肩,走在众人之后,隔着几步的距离,能听到前面隐约传来的、压低了声音的、小心翼翼的交谈声,也能更加清晰地听到彼此那并不平稳、却都极力克制的呼吸声,以及窗外那依旧连绵、仿佛永无止境的哗哗雨声。

回廊曲折,灯火昏黄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,和一种更深沉的、属于古老宅邸的、陈年木料与时光沉淀的味道。他们的影子,被拉得长长的,交叠在一起,又迅速分开,在这寂静而充满未知的廊道里,沉默地前行。

叶挽秋微微侧过头,用眼角的余光,看向身旁的少年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似乎带着隐忍的痛楚,但步伐很稳。昏黄的灯光,在他苍白而线条冷硬的侧脸上流动,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和微微抿紧的、毫无血色的唇。他的目光,平静地落在前方沈世昌那沉稳的背影上,仿佛在观察,在计算,在评估。

“你……你的腿,是不是很疼?”叶挽秋终于忍不住,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,低声问道。她的声音里,带着无法掩饰的担忧。

林见深几不可查地偏了一下头,目光并未完全从沈世昌的背影上移开,只是用同样低沉的声音,平静地回答:“还好。”

两个字,简洁,平淡,听不出任何情绪,也听不出任何痛楚。但叶挽秋知道,那必然是钻心的疼。他额角那始终未干的细汗,和越来越苍白的脸色,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一点。

她想再说些什么,问问他手腕有没有事(折断沈冰手腕时,他自己的手是否受伤),问问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,问问他沈世昌到底想干什么……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,看着他那平静得近乎漠然的侧脸,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