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见深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和满脸的泪痕,那空洞平静的目光,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,但很快,又恢复了深不见底的沉寂。他没有再说话,只是缓缓地,试图用那只受伤的左手,撑着沙发扶手,想要坐起来一些。但刚刚一动,左腿传来的剧痛,就让他闷哼一声,额头上刚刚消下去一些的冷汗,瞬间又冒了出来,脸色也更加苍白了几分。
“你别动!”叶挽秋吓得连忙伸手,想要扶他,但又怕碰到他的伤口,手伸到一半,僵在半空,不知所措。
林见深喘息了几声,最终还是靠着沙发背,放弃了坐起来的打算。他闭上眼睛,似乎在对抗那一波波的剧痛,良久,才用那沙哑破碎的声音,缓缓说道:“一点小伤,死不了。你不用……这样。”
他的语气,依旧平淡,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。但“你不用这样”几个字,听在叶挽秋耳中,却比任何责备都更让她心如刀绞。他是在告诉她,不必愧疚,不必在意,甚至……不必靠近。
“这怎么是小伤!”叶挽秋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声音也拔高了一些,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混合着心疼和愤怒的颤抖,“你流了这么多血!手也断了!腿也……你到底还瞒着我多少事?你知不知道……知不知道你这样……”
她哽咽着,说不下去了。知不知道她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,心里有多难受?知不知道今晚每一次他挡在她身前,她的心脏都像是要停止跳动?知不知道在舞池中央,他握着她的手,带着她旋转时,她心里那翻江倒海的、无法言说的悸动和酸楚?
林见深重新睁开了眼睛。这一次,他的目光,没有再看向她泪流满面的脸,而是越过她的头顶,投向了窗外那一片被雨水模糊的、沉沉的黑暗。他的侧脸,在窗外微光的映衬下,显得格外冷硬,也格外……孤独。
“知道又怎样,不知道又怎样。”他声音很轻,几乎被窗外的雨声淹没,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,和一丝近乎自嘲的漠然,“有些路,选了,就只能走下去。有些伤,受了,就得自己扛着。与你无关,不必挂心。”
与你无关,不必挂心。
八个字,像八把冰锥,狠狠扎进叶挽秋的心口。让她所有的泪水,所有的担忧,所有的歉疚,都仿佛成了自作多情的笑话。是啊,她算什么?一个被家族抛弃、自身难保的孤女,一个被卷入阴谋漩涡、连自保都成问题的“钥匙”,有什么资格,去心疼他,去质问他,去为他流泪?
可心脏传来的、那尖锐而真实的疼痛,却在告诉她,有些东西,不是一句“与你无关”就能轻易抹去的。
她死死地咬住下唇,直到口中尝到一丝腥甜,才强迫自己止住了那汹涌的泪水。但通红的眼眶,和脸上未干的泪痕,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激荡。
客厅里,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。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,和两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,交织在一起。
良久,叶挽秋才缓缓地,用那依旧带着浓重鼻音、却努力维持平稳的声音,低声说道:“不管你怎么说……不管是不是‘与我无关’……今晚,谢谢你。”
谢谢你,在沈清歌扑过来时,拉住了我。
谢谢你,替我挡下了那三杯烈酒。
谢谢你,在沈冰要扼杀沈清歌时,阻止了她(尽管动机复杂)。
谢谢你,在舞池中央,握住了我的手,给了我那微弱却坚定的支撑。
谢谢你,在所有人都可能将我视为弃子或棋子时,用你伤痕累累的身体,挡在了我身前。
这声“谢谢”,很轻,很微弱,在淅沥的雨声中,几乎听不真切。但它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林见深那平静无波、仿佛已经冰封的心湖上,激起了几不可查的、细微的涟漪。
林见深那一直望向窗外的目光,几不可查地,颤动了一下。他缓缓地,极其缓慢地,转回了视线,重新落在了叶挽秋的脸上。
她脸上的泪痕未干,眼眶和鼻尖都哭得通红,嘴唇因为用力咬过而显得有些肿胀,头发也因为之前的混乱和紧张而略显凌乱,几缕碎发粘在湿漉漉的脸颊和颈侧。她的样子,狼狈,脆弱,带着未散尽的惊惧和委屈,但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,却在昏暗的光线下,亮得惊人,里面清晰地倒映着他的影子,和一种不容错辨的、纯粹的、近乎固执的……感激。
那目光,干净,直接,没有任何杂质,没有任何算计,只是最单纯、也最沉重的“谢谢”。
林见深看着那双眼睛,看着那双眼睛里清晰的、狼狈的自己,看着那份沉重的、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感激,他那冰冷平静的面具,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。他的嘴唇,几不可查地,抿了一下。那双深不见底的寒潭般的眼眸深处,仿佛有什么极其复杂的情绪,飞快地掠过——挣扎,茫然,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狼狈,以及……更深沉的、仿佛被触动了的疲惫。
他避开了她的目光,重新闭上了眼睛。喉结,上下滚动了一下,仿佛有什么话,哽在了喉咙里,最终,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。
他只是重新靠回了沙发背,将自己更深地陷入那片昏暗的光影里,仿佛要用黑暗,将自己彻底包裹,隔绝开那双过于明亮、也过于沉重的眼睛。
但他那原本垂在身侧、微微颤抖的左手,几不可查地,蜷缩了一下。指尖,轻轻触碰到了左手手背上那道狰狞的擦伤,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