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3章 家门口的记者

她站在原地,看着椅子上那套干净整洁、却散发着廉价洗衣液味道的衣物,又看了看沙发上那件叠放整齐、却沾满血污和雨渍的深灰色外套,只觉得一股巨大的、冰冷的疲惫和荒诞感,如同潮水般,瞬间将她淹没。

她像是一个提线木偶,被看不见的丝线操纵着,在一场她完全不了解规则的棋局中,被动地移动。每一步,都身不由己。每一次短暂的喘息,都可能是下一次更猛烈风暴的前奏。

但,她别无选择。

叶挽秋用力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中那些混乱、茫然、恐惧和微弱的抗拒,都被她强行压了下去,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、认命般的平静。她走到椅子边,拿起那套干净的衣服,走进了浴室。

温热的水流,冲刷过冰冷僵硬的皮肤,带来一阵短暂的、虚假的暖意。水汽氤氲中,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、眼下带着浓重青黑、眼神空洞而疲惫的少女,几乎认不出那是自己。不过短短一夜,却仿佛经历了一场生死轮回,身心俱疲,满目疮痍。

她用力搓洗着身体,仿佛要将昨夜沾染的雨水、汗水、酒气、血腥气,以及那令人窒息的无助和恐惧,全部洗去。但有些东西,一旦沾染,便如附骨之疽,深入骨髓,无法洗净。

换好衣服,吹干头发,时间已经过去大半。哑姑没有再来催促,但叶挽秋知道,那“一小时”的时限,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,提醒着她,她在这里的“暂住”时间,已经进入倒计时。

她走到客厅,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她“住”了不短时间、却从未真正属于过她的房间。破旧的沙发,沉默的矮几,紧闭的哑姑房门,窗外灰白冰冷的天空。还有,沙发上,那件她最终没有带走、也无法带走的,深灰色的男式外套。

它静静地躺在那里,像一个沉默的、属于过去的印记,也像一个无声的、指向未来的谜题。

叶挽秋收回目光,不再留恋,转身,走向门口。她的脚步很稳,背挺得很直,尽管内心一片荒芜,尽管前路迷茫未知,但她知道,她必须走出去,必须回到那个所谓的“正常”世界,去面对她必须面对的一切。

打开门,楼道里陈腐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。她反手带上门,将那间充满了昨夜惊惧、疼痛、短暂温暖和无数秘密的公寓,关在了身后。

“咔哒。”

门锁合上的声音,很轻,却异常清晰,仿佛在为她这段被“囚禁”的时光,画上了一个冰冷的句点。

楼下,果然停着一辆黑色的、毫不起眼的普通轿车。司机是一个陌生的、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,戴着墨镜,看不到眼神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为叶挽秋拉开了后座的车门。

叶挽秋坐了进去。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、属于新车和皮革清洁剂的味道,很干净,也很冰冷,与昨夜那辆沈冰驾驶的、充满了血腥和危险气息的车厢,截然不同。

车子平稳地驶出老旧的小区,汇入清晨渐渐繁忙起来的车流。窗外的街景,熟悉又陌生。早餐摊升腾的蒸汽,匆匆赶路的行人,背着书包的学生,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……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,那么充满烟火气,仿佛昨夜那场发生在“听雨轩”的、充满了血腥、阴谋和惊心动魄的宴会,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。

但叶挽秋知道,那不是梦。她身上尚未完全消散的疲惫和隐痛,她脑海中不断闪回的、林见深苍白染血的脸和冰冷疏离的眼神,她心底那沉甸甸的、关于“钥匙”和“秘密”的巨石,以及……此刻这辆沉默行驶、目的地明确的车,都在无声地提醒她,噩梦并未结束,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潜入了“正常”世界的皮下,继续蔓延。

车子穿过大半个城市,最终,停在了一条相对安静、两旁栽种着梧桐树的街道旁。这里,就是叶挽秋名义上的“家”所在的那片老旧别墅区的外围街道。再往前,车辆不便进入那些曲径通幽的、私密性较强的内部道路。

司机停下车,依旧没有说一句话,只是沉默地等待着。

叶挽秋知道,这是让她下车的意思。沈冰(或沈世昌)并不打算将她送到家门口,或许是不想过于引人注目,或许……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
她推开车门,走了下去。深秋清晨的空气,带着雨后特有的、湿冷的清新,扑面而来,让她因为车内暖气而有些昏沉的头脑,为之一清。

黑色轿车没有任何停留,在她下车后,便悄无声息地滑入车流,迅速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
叶挽秋站在原地,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,又看了看眼前这条熟悉的、通往“家”的、两侧梧桐树叶已落尽、只剩下光秃秃枝桠的街道,心中那荒诞和疲惫的感觉,再次涌了上来。

家。一个多么讽刺的词语。

她深吸一口气,裹紧了身上那件单薄的、洗得发白的旧外套(哑姑给她的那套衣服里,没有厚外套),迈开脚步,朝着“家”的方向走去。

脚步踩在湿漉漉的、铺着落叶的人行道上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街道很安静,偶尔有晨练的老人慢跑经过,或是有车辆驶过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,那么……正常。

然而,这种平静和正常,只持续了不到五分钟。

当叶挽秋拐过最后一个弯,即将看到那栋熟悉又陌生的、属于“叶家”的、如今只有她一人居住的、略显破败的独栋小楼时,她的脚步,猛地顿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