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9章 正式认识

堂内空间极为开阔,高阔的穹顶,粗壮的梁柱皆以上好楠木制成,散发出淡淡的、沁人心脾的木香。地上铺着厚厚的、织锦繁复的波斯地毯,踩上去柔软无声。四壁悬挂着多幅显然是名家真迹的水墨山水、花鸟虫鱼,或意境高远,或工笔细腻。巨大的多宝格靠墙而立,上面错落有致地摆放着瓷器、玉器、青铜器、古籍善本,每一件都散发着岁月沉淀的光泽和气韵。堂内并未点电灯,而是悬挂着数十盏精美的宫灯和烛台,烛火摇曳,将整个厅堂映照得温暖而辉煌,光影在那些古老器物上跳跃,更添几分神秘与庄重。

正对大门的主位上,端坐着一位老者。

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家常绸衫,样式简单,料子却极好,在烛光下泛着柔滑的光泽。老者头发已然全白,梳理得整整齐齐,在头顶绾成一个简单的髻,用一根碧玉簪子固定。面容清癯,皮肤是老年人常见的松弛,但一双眼睛却迥然有神,目光沉静而深邃,仿佛能看透人心,却又敛去了所有锋芒,只余下岁月沉淀下来的睿智与平和。他坐在一张宽大的、铺着锦垫的紫檀木圈椅中,身姿并不刻意挺拔,甚至微微靠着椅背,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,仿佛与这间古老的厅堂,与这满室的珍玩古籍,融为了一体。他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深褐色的、油润发亮的佛珠,动作不疾不徐。

这便是顾家真正的掌舵人,顾老爷子,顾守拙。

在顾老爷子下首左右两侧,还坐着几个人。左手边第一位,是一位穿着藏蓝色旗袍、气质温婉娴静的中年美妇,容貌与顾倾城有五六分相似,只是更显丰腴柔和,眼角带着细细的笑纹,此刻正微笑着看过来,目光友善。她应该就是顾倾城的母亲,或者顾家重要的女眷。

美妇下首,坐着一位穿着灰色中山装、面容儒雅、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子,气质沉稳,目光平和,看起来像学者或官员。

右手边第一位,坐着的正是顾倾城。她已经换下了那身烟灰色羊绒大衣,穿着一件月白色绣着银色缠枝莲暗纹的旗袍,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薄羊绒开衫,长发依旧用那根简单的木簪绾着,几缕碎发垂落颈侧。她坐姿端正,背脊挺直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神色平静无波,琥珀色的眸子在烛光下显得更加深邃。在叶挽秋和叶伯远进门的瞬间,她的目光也随之抬起,平静地落在他们身上,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,仿佛看的只是两个寻常的访客。

顾倾城下首,还坐着一位年轻男子,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,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,容貌俊朗,眉眼间与顾倾城有几分相似,但气质截然不同,少了那份清冷疏离,多了几分玩世不恭的张扬,此刻正微微挑眉,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打量,看着走进来的叶伯远和叶挽秋,嘴角似乎还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、略带挑衅的笑意。

这便是顾家此次出面接待的核心成员了。叶伯远目光如电,迅速扫过在座诸人,脸上已然浮起得体的、带着敬意的笑容,快走几步,在距离顾老爷子几步远的地方站定,微微躬身:“顾公,多年不见,您老风采依旧,伯远冒昧来访,叨扰了。”

叶挽秋连忙跟着父亲,也规规矩矩地屈膝行了一个礼,声音尽量平稳:“顾爷爷好。”

顾老爷子手中的佛珠微微一顿,深邃的目光在叶伯远脸上停留片刻,随即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,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:“伯远来了,不必多礼。远来是客,快请坐。”他又将目光转向叶挽秋,眼神似乎柔和了些许,“这就是挽秋吧?转眼都这么大了,上次见你,还是在襁褓里。来,到爷爷这边来,让我看看。”

语气亲切自然,仿佛真的是见到多年未见的故人之后。但叶挽秋心中却是一凛。在襁褓里见过?她从未听父亲提起过顾家,更不记得自己小时候见过顾老爷子。这显然是客套话,却也透露出,顾家与叶家,或者说顾老爷子与父亲,确实“相识”已久。

她依言上前几步,在顾老爷子面前停下,微微垂首,感觉到那道沉静而极具穿透力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,让她不由自主地更加紧张。

“嗯,好孩子,长得像你母亲,眉眼尤其像。”顾老爷子端详了她片刻,点了点头,语气感慨,随即又转向叶伯远,“伯远,你养了个好女儿。”

叶伯远连忙谦逊了几句,在顾老爷子下首左手边空着的位子坐了,叶挽秋则被安排坐在父亲下首,正好与顾倾城隔着一个过道斜对面。

落座后,自然有仆佣悄无声息地奉上茶点。茶是顶级的明前龙井,汤色清亮,香气馥郁。点心是几样精致的苏式小点,摆放在细腻的白瓷碟中,小巧可爱。

顾老爷子又为双方做了简单的介绍。那位中年美妇果然是顾倾城的母亲,姓苏,顾老爷子称她“苏夫人”。那位儒雅的中年男子是顾倾城的二叔,在某个清贵的***门任职。那位年轻的、神色略带张扬的男子,则是顾倾城的堂兄,顾倾城的亲哥哥,顾倾城的父亲似乎并未在场。

介绍到顾倾城时,顾老爷子只是淡淡说了句:“这是倾城,你们在南方见过了。”语气平常,仿佛顾倾城南下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游历拜访。

顾倾城在爷爷提到她时,微微向叶伯远和叶挽秋的方向颔首致意,算是再次打过招呼,依旧没有多言。

叶伯远也顺势再次表达了对顾倾城在南方时“款待”的感谢,并为自己“招待不周”致歉,言语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
寒暄过后,顾老爷子并未立刻切入正题,而是如同寻常长辈与晚辈闲话家常般,问起了叶伯远近年的身体,叶家的生意,又问了叶挽秋一些学业、喜好等无关痛痒的问题。叶伯远一一谨慎作答,叶挽秋也尽量用最得体、最不出错的言辞回应,心中却丝毫不敢放松。她知道,这看似轻松随意的闲谈,实则处处是机锋,每一句话都可能被细细品味。

顾老爷子问话时,语气平和,眼神却锐利如鹰隼,虽不迫人,却仿佛能洞察人心。那位苏夫人始终面带温婉笑容,偶尔插一两句话,调和气氛。顾家二叔则大多时间沉默倾听,只在涉及某些文史话题时,才会简单说上几句,见解颇为独到。而那位顾倾城的堂兄顾倾国,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,目光不时瞟向叶挽秋,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一丝玩味,让叶挽秋如坐针毡。

顾倾城则始终是最安静的那个。她静静地坐在那里,小口啜着茶,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自己手中的白瓷杯上,仿佛那杯沿上绘着的青花纹路是什么绝世珍宝。只有当话题偶尔涉及她,或者叶伯远或叶挽秋的某些回答引起了她的注意时,她才会抬起那双琥珀色的眸子,平静地看上一眼,随即又垂下眼帘,依旧沉默。

但叶挽秋能感觉到,顾倾城的沉默,与顾倾国那种漫不经心的沉默截然不同。顾倾国的沉默带着浮躁和轻视,而顾倾城的沉默,则像一口深井,表面平静无波,内里却可能暗藏汹涌。她的存在感极强,即便一言不发,也让人无法忽视。叶挽秋甚至能感觉到,那道平静的目光,偶尔会落在自己身上,虽然短暂,却每次都让她有一种被瞬间看穿的错觉。

晚宴在一种看似融洽、实则暗藏玄机的气氛中开始。宴席设在“涵虚堂”旁边的花厅,菜肴极尽精致,却并非一味追求奢华,更多的是食材的本味和烹饪的匠心,许多菜式叶挽秋见所未见,显然是顾家传承的私房菜。席间,顾老爷子依旧主导着话题,从南北饮食差异,聊到古籍收藏,又谈到当下的经济形势,言语间看似随意,却每每能引出叶伯远的真实看法,又不着痕迹地展现出顾家深厚的底蕴和广泛的影响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