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两个字,语气陡然转沉,带着不容辩驳的责备意味。
叶挽秋依旧沉默。解释无用,辩驳更无意义。在林鹤年,或者说在整个林家绝大多数人眼中,她打篮球,是“胡闹”;她受伤,是“咎由自取”;她离开林家独自生活,更是“离经叛道”。她早已明白这一点。
她的沉默,似乎让林鹤年有些不满,那对核桃在他手中盘动的速度加快了些许,发出更急促的“咔啦”声。但他很快又控制住了情绪,语气重新放缓,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、近乎叹息的意味。
“你母亲若是在天有灵,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,怕是要心疼坏了。”他搬出了叶挽秋的软肋,目光也变得“慈祥”了些,“女孩子家,舞刀弄枪,磕了碰了,成何体统?当年我就劝过你母亲,不要太由着你的性子,学些静心养性的东西就好。可惜,她不听。”
他用一种追忆往昔、略带遗憾的口吻,提及叶挽秋的母亲,眼神里却是一片漠然的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对过往“不听话”行为的评判。
叶挽秋的指尖,在单拐冰凉的金属扶手上,微微收紧。母亲……这个名字从他口中说出来,都像是一种玷污。她依旧垂着眼,没有说话,但周身的气息,似乎更冷了几分。
林鹤年仿佛没有察觉到她情绪的细微变化,或者说,他察觉到了,但并不在意。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:“这次叫你回来,两件事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给叶挽秋消化和“感恩”的时间,然后才缓缓道:“第一,你的脚伤。我已经联系了最好的骨科和运动康复专家,明天就安排你做个全面的检查。林家的医疗资源,不是外面那些学校医院能比的。好好把伤养好,别留下什么病根。年纪轻轻的,身体最重要。”
他说得理所当然,仿佛这是天大的恩赐,叶挽秋理应感激涕零。安排,检查,治疗——一切都是“我已经决定了”、“这是为你好”的姿态,没有询问,没有商量。
“第二,”林鹤年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,紧紧盯住叶挽秋,“你在外面,也野得够久了。一个女孩子,成天跟一群男孩子混在一起,打打杀杀,像什么样子?名声还要不要了?这次又闹出这么大动静,还受了伤,简直是……”
他摇了摇头,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:“简直是给林家抹黑!你身上流着林家的血,就要守林家的规矩!从明天起,搬回来住。学校那边,我会让人去打招呼,给你办理转学手续。我已经给你联系好了另一所更好的私立学校,风气好,管教严,更适合女孩子。至于那个什么篮球队,不准再去了!好好收收心,学学该学的东西,准备考个好大学,将来……”
“我不会转学。”一个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,打断了他的话。
林鹤年盘核桃的手,骤然停住了。他抬起眼皮,那双略显浑浊却精光内敛的眼睛,第一次完完全全地、清晰地看向叶挽秋,目光里带着难以置信,以及一丝被冒犯的愠怒。
“你说什么?”他的声音沉了下来,不再有刚才那刻意伪装的平和。
叶挽秋抬起眼,迎上他的目光。那双漆黑的眼眸,如同深潭寒水,清晰地映出林鹤年那张威严却隐含怒意的脸。她的声音依旧平静,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定,一字一句,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书房里:
“我说,我不会转学。也不会搬回来。篮球,我会继续打。”
“胡闹!”林鹤年猛地一拍桌子,那对珍贵的核桃被震得跳起,又落回他掌心。他脸上的皱纹因为怒气而更深了,浑浊的眼睛里射出锐利的光,“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?叶挽秋,别忘了你姓什么!别忘了是谁把你养这么大!翅膀硬了,就想飞了?我告诉你,只要我还在一天,就由不得你胡来!”
面对这骤然爆发的怒气,叶挽秋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,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。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暴怒的林鹤年,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拙劣表演。等他吼完,喘息稍定,她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异常清晰,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坚硬的地面上:
“我姓叶,不姓林。”
林鹤年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母亲留下的,足够我生活、读书。我没有用林家一分钱,也没有承林家半点情。”叶挽秋继续说道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,“至于谁把我养大……”她顿了顿,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更深了些,“三叔公,您心里清楚。我母亲走后,照顾我起居的,是王姨,教我识字明理的,是母亲留下的家庭教师。而您,还有林家其他人,除了在我母亲葬礼上露过一面,以及后来试图‘安排’我的人生之外,还做过什么?”
她的声音不高,甚至算得上轻柔,但字字如刀,锋利无比,直指要害。林鹤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,由红转白,又由白转青,握着核桃的手背上,青筋微微凸起。他显然没料到,这个几年不见、看似沉静寡言的侄孙女,言辞竟如此犀利,态度如此决绝,甚至敢当面撕破那层名为“亲情”与“恩情”的遮羞布。
“你……你这个不识好歹的东西!”林鹤年气得手指都有些发抖,指着叶挽秋,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,“没有林家,你能有今天?没有林家的名头,你以为你能在那个破学校安安稳稳待着?你以为你那些小打小闹,能入得了谁的眼?我告诉你,叶挽秋,你身上流着林家的血,这是你改变不了的事实!你的命,是林家给的!你的路,也该由林家来定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