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做得很慢,很仔细,用镊子尖小心地拨开缝隙里的灰尘,夹起那些几乎看不见的、在灯光下偶尔反光的微小碎片,放进簸箕里。那神情,不像是在完成一项工作,更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,一种无声的弥补和自我较劲。
顾承舟的脚步停住了。他就站在洗手间门口不远处,静静地看着。咖啡馆里很安静,只有背景音乐和远处操作间隐约的水流声。叶挽秋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没有察觉到他的注视。
他看着她又从墙角夹起一片几乎看不见的碎片,对着灯光确认了一下,然后轻轻放进簸箕。那小心翼翼、近乎虔诚的模样,莫名地,让他心口那点烦躁,像被针戳破的气球,悄无声息地漏掉了一些。
他想起她之前说要“赔偿”时,那副明明紧张得要命、却强自镇定的样子;想起她转身离开时,那挺得笔直却微微颤抖的肩线;也想起更早之前,在书店门口,她问他“对这里很熟悉?”时,那带着警惕和试探的眼神。
这个女孩,像一株生长在岩石缝隙里的植物,看似纤细柔弱,却有着惊人的韧性,和一种近乎固执的、要为自己划清界限、承担一切的骄傲。她似乎总在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,守护着某种他认为微不足道、甚至有些可笑的东西——比如原则,比如自尊,比如不想亏欠。
而他,刚才似乎无意中,践踏了这种守护。
这个认知让顾承舟觉得有些……不是滋味。他向来恣意妄为,很少在意别人的感受,更遑论去体谅什么“原则”和“自尊”。但此刻,看着叶挽秋蹲在那里,一丝不苟地清理着那些或许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的玻璃碎屑,他忽然觉得,自己之前那种漫不经心的逗弄和随口胡诌的“高价”,或许真的有些……过分了。
他沉默地站了几秒,然后,迈步走了过去。
叶挽秋正全神贯注地搜寻着最后一点可能的碎渣,忽然,一片阴影笼罩下来。她抬起头,看到顾承舟不知何时站到了她旁边。他微微弯下腰,伸出那只没被咖啡渍污染、骨节分明的手,从她脚边不远处的踢脚线缝隙里,用指尖拈起了一片她之前没发现的、极其细小的玻璃碴。
动作很自然,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。他将那片几乎看不见的碎屑丢进叶挽秋手里的小簸箕,然后直起身,目光落在簸箕里那一点点、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玻璃碎片上,语气平淡地开口,听不出什么情绪:
“差不多干净了。”
叶挽秋愣住了,维持着半蹲的姿势,仰头看着他。顾承舟背对着吧台的光,面容隐在阴影里,看不真切,只有那双眼睛,在昏暗的光线下,似乎少了惯有的疏离和玩味,多了点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他……这是在帮她?还是仅仅因为,他也觉得那些碎渣碍眼?
没等她想明白,顾承舟已经再次开口,依旧是那种没什么波澜的调子:“杯子钱,不用你赔。我刚才随口说的,没那么贵。”
叶挽秋的心猛地一跳,握着镊子的手指收紧。他承认是随口说的了?那他之前……
顾承舟似乎并不打算解释,也没看她的反应,目光扫过她手里的小簸箕和镊子,又补充了一句,声音压得有些低,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:“至于衣服……干洗费账单,回头我让助理发你。”
说完,他没再看叶挽秋瞬间变得复杂的脸色,也没等她回应,便转过身,径直朝着自己之前的位置走去,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和手机,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咖啡馆。
“叮咚——”风铃因为门被推开而清脆作响,又缓缓平息。
叶挽秋还蹲在原地,维持着那个姿势,半晌没动。她看着手里的小簸箕,里面躺着几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玻璃碎屑,又抬眼看向顾承舟消失的门口。晚风从尚未完全合拢的门缝里吹进来,带来一丝凉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