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盯着那黑色的屏幕,犹豫了几秒。手指动了动,似乎想伸过去点亮它,查看是否有新的信息,但最终还是蜷缩了回来。
他不会发的。她想。那样的人,大概早就忘了这件小事。一件定制衬衫而已,或许还不如他车库里某辆跑车的一次保养费。所谓的“干洗费账单”,大概就像“回头发你”一样,只是随口一说,转身即忘。
这样最好。她对自己说。互不相欠,再无瓜葛。
可是心底某个角落,又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说:如果他真的发了呢?如果那不是随口一说呢?
这两种念头在她脑海里纠缠,像窗外缠缠绵绵的雨丝,理不清,剪不断。最终,她深吸一口气,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,眼不见为净。
转身去厨房倒水,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,带来些许暖意。她端着水杯,走到窗边,轻轻掀开窗帘一角。
雨还在下,但已不复之前的倾盆之势,变成了细密的雨丝,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,交织成一张朦胧的网。街道湿漉漉的,反射着零星的灯光,空旷而寂静。那辆黑色的轿车早已不见踪影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只有她肩上那片未干的湿痕,和心头那点难以言喻的、潮湿而纷乱的情绪,证明着刚才那场短暂的、共撑一伞的雨夜同行,并非幻觉。
与此同时,城市的另一端,滨江某处可以俯瞰璀璨江景的高层公寓顶层。
巨大的落地窗外,是笼罩在雨幕中的Z市夜景。江对岸的霓虹灯牌在雨水中晕开成一片模糊而绚丽的光斑,江面上倒映着城市的灯火,被雨点打得支离破碎。室内没有开主灯,只有几盏氛围灯散发出柔和而昏暗的光线,映照着简约而冷硬的现代装修风格。
顾承舟站在窗前,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,冰块在杯壁轻轻碰撞,发出细微的脆响。他已经换下了那身被雨水打湿的风衣和衬衫,穿着深灰色的丝质睡袍,微湿的头发随意地搭在额前,少了几分白日里的疏离矜贵,多了几分居家的、慵懒的随意,但眉宇间那抹惯有的淡漠,并未减少分毫。
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迷蒙的雨夜,却没有焦点,仿佛穿透了雨幕和灯火,落在了某个并不存在的远方。另一只空着的手,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,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雨伞木质手柄微凉的触感,以及……刚才伞下,那个纤细身影猝然靠近时,隔着衣料传来的、轻微的颤抖,和瞬间绷紧的脊背线条。
还有她身上那股极淡的、混合着咖啡香和某种干净皂角的气息,在潮湿的雨夜空气里,异常清晰地萦绕了一瞬,又很快被风雨吹散。
他仰头,将杯中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。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,带来灼热的暖意,却未能驱散心口那点莫名的、细微的躁意。
助理的办事效率很高,在他回来不久,就将那件沾了咖啡的衬衫送去了指定的高端护理中心。至于干洗费账单……他根本没放在心上,也从未想过真的要发给叶挽秋。那不过是一时兴起的戏言,或者说,是当时为了结束那场在他看来毫无意义、又让他莫名烦躁的“赔偿谈判”的托词。
他向来不耐烦处理这些琐事,更不耐烦应付叶挽秋那种过分认真、非要划清界限的态度。好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,沾上一点,就会惹上无穷麻烦。这种认知,让他觉得有些……不悦。
是的,不悦。顾承舟很清楚地辨认出自己此刻的情绪。不仅仅是因为叶挽秋的“不识趣”,或许还因为……别的什么。比如,她转身冲进公寓楼时,那略显仓皇却挺得笔直的背影。比如,在伞下那一瞬间,她眼中闪过的、清晰的警惕和抗拒。又比如,此刻回想起她肩上那片被雨水打湿的、颜色变深的衣料……
当时,为了稳住伞,也为了替她挡住更多斜扫进来的风雨,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一下。动作很快,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。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,她额头险些撞上他下颌时,那瞬间屏住的呼吸,和骤然睁大的、带着惊惶的眸子,像受惊的幼鹿。
然后,她便像被烫到一般,猛地退开,拉开了距离。脸颊在昏暗的光线下,似乎染上了一层薄红,但眼神却迅速恢复了那种惯有的、带着距离感的平静和疏离,飞快地道了歉,语气礼貌而生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