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跳,终于一点点、缓慢地,恢复了正常的节奏。那阵突如其来的、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惊涛骇浪,渐渐退去,留下潮湿的沙滩和散落的、闪着微光的疑问贝壳。
她抬起手,这一次,指尖轻轻碰了碰头顶刚才被他触碰过的地方。发丝柔软,触感如常。没有任何物理痕迹,但那瞬间的触感——微凉,干燥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、属于成年男性的力道和某种近乎生硬的克制——却清晰地烙印在神经末梢。
为什么?
这两个字,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,荡开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。
是巧合吗?恰好在“隅里”附近,恰好在雨中“路过”她租住的、位置偏僻的老旧公寓楼?还是……他原本就在那里?或者说,他看到了什么?从“隅里”二楼那些暖黄的星光、照片墙、欢笑的人群中,看到了她泪流满面、被温暖包围的样子?这个念头让她心底蓦地一紧,一种莫名的、混合着羞赧和被窥视的不安悄然滋生。但随即又被她自己否定了。怎么可能。他那样的人,怎么会关注这些。即使真的“路过”咖啡馆,也早已离开。他的世界,与“隅里”二楼那方温馨的小天地,与她微不足道的生日,隔着遥远的距离,如同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。
可是……那个触碰,那句“生日快乐”,又该如何解释?
指尖无意识地抚上锁骨下方。月光石坠子静静地贴在那里,被体温焐得温润。晓晴送的,带着“恋人之石”的祝福和友谊的温暖。同学们合送的围巾和笔记本,班长送的陶瓷杯,小雨稚拙却用心的小松鼠钥匙扣……一件件礼物,还带着朋友们的体温和笑意,此刻就安静地躺在桌上的纸袋里,是真实可触的温暖。
而顾承舟带来的,只有头顶一掠而过的微凉触感,和四个低沉的字。没有礼物,没有解释,甚至没有一个清晰的、可供解读的眼神。像一阵风,吹过湖面,留下转瞬即逝的涟漪,便了无痕迹。
这算什么?一个上位者,或者一个年长者,对偶然得知生日的、有过几面之缘的晚辈,一种极其克制、近乎施舍的礼貌性表示?就像大人拍拍小孩的头,说一句“乖”?这个解释似乎合理,却让她心底深处某个角落,泛起一丝细微的、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……抵触。不,不是那样。那个触碰,虽然短暂生硬,却并无居高临下的意味。那句“生日快乐”,虽然平淡,却也听不出敷衍。
那又是什么?
叶挽秋轻轻甩了甩头,仿佛要将这些纷乱无绪的念头甩出脑海。她走到桌边,从纸袋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些礼物,一件件摆放在并不宽敞的桌面上。浅灰色的羊绒围巾触手温软,陶瓷杯上的银杏叶脉络清晰,皮革笔记本散发着好闻的皮质气味,羊毛毡小松鼠憨态可掬,月光石项链在灯光下流转着静谧的光华……这些都是真实的心意,是她可以握在手中、放在心上的温暖。它们实实在在地存在着,提醒着她刚刚经历的那个美好夜晚,提醒着她并非孑然一身。
至于顾承舟……那只是一个意外。一个雨夜的、不合时宜的插曲。如同落在伞面上的雨滴,滑落,消失,了无痕迹。她不该,也不能,为此耗费心神。
她拿起那个绣着松鼠忍冬纹的口金包,指尖拂过上面细密精致的针脚。苏晓晴惊喜的脸庞仿佛还在眼前。她微微弯起唇角,心底那阵因为顾承舟的出现而引起的莫名波澜,似乎被这份沉甸甸的友谊抚平了些许。是的,这才是她应该珍惜和铭记的。那些看得见、摸得着、暖融融的情谊。
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,从哗哗的倾泻变成了淅淅沥沥的、催眠般的低语。她将礼物仔细收好,放回纸袋,又将纸袋妥帖地放在书架下方的格子里。然后,她走进狭小的卫生间,拧开水龙头。冰冷的水流冲刷过手腕,带来清晰的刺激感。她掬起一捧水,泼在脸上。冰凉的感觉让她打了个寒噤,也让她混乱的头脑彻底清醒过来。
抬起头,看向镜子里的人。脸色依旧有些苍白,眼眶和鼻尖的红肿尚未完全消退,昭示着不久前的泪如雨下。但那双眼睛,褪去了惯常的沉静疏离,褪去了今晚的汹涌水光,在镜前灯的照射下,显出一种疲惫过后的、奇异的清澈和平静。只是在那平静的湖面最深处,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、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,是那阵突如其来的“风”留下的痕迹。
她用毛巾擦干脸,冰冷的毛巾敷在眼皮上,缓解了轻微的肿胀感。然后,她走到窗边,这一次,轻轻拉开了窗帘的一角。
窗外的世界,依旧笼罩在无边无际的雨幕中。远处的霓虹灯光被雨水晕染成模糊的光团,近处的街道空无一人,只有昏黄的路灯孤零零地站着,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自己模糊的、被拉长的影子。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,将窗外的景象切割成无数流动的、扭曲的片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