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那句带着调侃的抱怨,语气熟稔至极。
“有事。”顾承舟的回答言简意赅。
“有事?什么事能比我这个亲妹妹还重要?”女声不依不饶,但听起来并不真的生气,更像是一种亲昵的撒娇,“让我猜猜……又是你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合同?还是哪个不开眼的家伙又给你找麻烦了?”
“……”顾承舟没有回答,大概是在用沉默表达“与你无关”或者“不想讨论”。
短暂的沉默。只有手指偶尔敲击键盘的细微声响。
叶挽秋走到柜台另一端,开始清点今天消耗的糖包和奶精。塑料包装在她手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她的目光专注在那些五颜六色的小包装上,仿佛那是此刻世界上唯一值得关注的东西。
“这地方不错嘛,”女声再次响起,语气轻松了许多,带着一种审视和欣赏,“挺安静,咖啡闻着也香。难怪你最近老往这儿跑。比公司楼下的星巴克·强多了。”
“嗯。”依旧是单音节的回应。
“给我也来一杯,跟你一样的。”这句话声音提高了一些,显然不是对顾承舟说的。
叶挽秋动作顿住,抬起头。果然,那位明艳动人的女士,正微微侧过身,目光越过顾承舟的肩膀,看向吧台的方向。墨镜已经摘下,露出一张与顾承舟有五六分相似、却更加精致夺目的脸庞。肌肤是冷调的白皙,眉眼深邃,鼻梁高挺,红唇饱满。此刻,那双漂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,正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审视,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,或者说,评估一个“服务员”是否合格。那目光并不算无礼,却有种居高临下的、理所当然的穿透力。
接触到那目光的瞬间,叶挽秋下意识地微微垂下了眼帘,避开了直接的视线交汇。她放下手中的糖包,从柜台后走出,走向那张桌子。脚步平稳,呼吸如常。
“请问您需要点什么?”她在桌旁站定,声音平稳,是标准的、面对顾客的语调,礼貌,疏离,不带任何私人情绪。她没有看顾承舟,目光落在新来的女客身上,准确地说是落在她面前光洁的桌面上。
“跟他一样。”顾倾城——叶挽秋在心里默默为这个名字做了标注——抬了抬下巴,指了指顾承舟面前那半杯冷掉的瑰夏,目光却依旧停留在叶挽秋脸上,带着一种饶有兴味的、探究的意味。“你们这儿的招牌手冲?”
“是的,瑰夏手冲。”叶挽秋答道,依旧没有抬头,只是公事公办地确认,“需要调整浓度或者温度吗?”
“不用,就跟他一样。”顾倾城似乎对叶挽秋这种低眉顺眼、回避视线接触的姿态感到些许无趣,收回了打量的目光,转而看向自己哥哥,红唇微启,似乎想说什么。
“一杯瑰夏,谢谢。”叶挽秋简洁地重复,微微颔首,然后转身,走向吧台。她能感觉到,背后那道审视的目光,在她转身的瞬间,又落在了她的背影上,停留了几秒,才移开。
“哥,你这儿的服务生态度不错嘛,就是有点……”顾倾城的声音压低了些,带着笑意,后面几个字含糊在唇齿间,听不真切,但大概不是什么坏话,因为她随即笑了起来,那笑声清脆,如同风铃摇动,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显得有些突兀。
叶挽秋没有回头,径直走进吧台。周韵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眼神平静,什么也没说,只是将一份瑰夏豆子推到她面前。
研磨豆子的细碎声响,热水注入的潺潺水声,再次成为隔绝外界的主旋律。叶挽秋专注地看着水流均匀地浸润咖啡粉,看着深褐色的液体一滴滴滤出,汇聚成一小杯醇香的液体。空气里弥漫着瑰夏特有的花果香气,清新,明亮,带着一丝柑橘的微酸。这香气如此纯粹,似乎能将刚才飘入鼻端的那股昂贵香水味,暂时驱散。
她的动作依旧稳定,流畅,与之前冲泡顾承舟那杯时,并无二致。只是指尖触碰温热的玻璃壶壁时,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,比那壶壁,似乎更凉一些。
很快,咖啡冲好了。她将咖啡倒入预热好的骨瓷杯,同样配上奶盅和方糖,放在托盘上。然后,她端起托盘,再次走向那个角落。
顾倾城正单手托腮,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摘下的墨镜,目光在咖啡馆内随意扫视,带着一种挑剔的、见惯繁华后的审视。顾承舟已经合上了笔记本电脑,身体微微后靠,倚在沙发柔软的靠背上,目光落在窗外被夕阳染上一层淡金色的街道,侧脸线条在柔和的光线下,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,多了些许难以捕捉的、或许是疲惫,或许是别的东西。兄妹俩没有交谈,气氛却有种奇异的和谐,仿佛这种沉默的相处,对他们而言,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