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承舟敲击键盘的手指,微微顿了一下。他没有抬头,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,只是几不可察地,几不可察地,蹙了一下眉头。那是一个非常细微的表情,若非叶挽秋此刻正好侧身去拿另一本记录册,眼角余光恰好扫过,几乎难以察觉。
“我晚上有事。”顾承舟开口,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平稳,听不出什么情绪,但语速比平时似乎快了一丝。
“有事?你能有什么事?”顾倾城显然不信,或者说根本不在意,“不就是那些永远看不完的报表和合同?明天再看不行吗?林薇特意从法国回来,还带了新男朋友,说好了今晚聚聚,给你接风洗尘呢。上次你回来就没见着人,这次可不能再溜了。”
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仿佛顾承舟的“有事”,在她看来,根本构不成拒绝的理由。她甚至身体微微前倾,手肘撑在桌面上,托着下巴,看着顾承舟,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混合了狡黠、坚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属于妹妹的特权意味。“而且,爸早上还打电话问我你这两天怎么样呢。你要是再玩失踪,我可不敢保证我这张嘴会说出什么哦。”她眨了眨眼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,但更多的,是一种亲昵的、有恃无恐的娇纵。
顾承舟敲击键盘的手指,彻底停了下来。他沉默了几秒,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,让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更加冷硬。叶挽秋拿着记录册的手,无意识地收紧,纸张边缘硌着指腹,带来细微的痛感。她依旧背对着他们,但耳朵却不受控制地,捕捉着每一丝声响,每一个字眼。林薇,法国,新男朋友,接风洗尘,爸……这些词汇,如同细小的碎片,拼凑出一个她完全陌生、却与顾承舟紧密相连的世界。那个世界里有他熟悉的友人,有需要应付的社交,有来自家庭的关切(或者压力?),有她无法想象、也从未触及的生活。
原来,他并非总是独自一人坐在这里,对着电脑处理那些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“事情”。他也有朋友,有聚会,有需要面对的、属于“顾承舟”这个身份的人际往来和生活轨迹。这个认知,让叶挽秋心里那点因为昨夜雨楼道里的“特殊”而泛起的、微弱的、不切实际的涟漪,彻底平息下去,化作一片冰冷的、清晰的现实。
她和他,本就是两条平行线。昨晚那个雨夜的短暂交汇,只是一个意外,一个错误。如今,错误被纠正(或许在顾倾城看来,是用一块名表来“纠正”),现实回归原位。他是顾承舟,是“顾先生”,是属于那个有着“林薇们”、“法国”、“新男朋友”和“爸”的世界的人。而她,叶挽秋,只是“隅里”咖啡馆里,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兼职店员。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顾承舟终于开口,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,但那短短三个字里,却似乎蕴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、近乎无奈的妥协。他合上了笔记本电脑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咖啡馆里格外清晰。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顾倾城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、明媚的笑容,方才因为“礼物事件”而残留的些许不悦,似乎也被这个小小的“胜利”冲淡了不少。她站起身,动作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米白色风衣的下摆,然后将那副墨镜重新戴回脸上,遮住了那双过于漂亮、也过于有穿透力的眼睛。茶色的镜片,让她明艳的脸庞多了几分冷傲和距离感。
“走吧,哥。别让他们等急了。”她拿起手袋,转身,靴跟敲击木地板,发出清脆的声响,朝着门口走去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,似乎想起了什么,微微侧过头,茶色镜片后的目光,隔着一段距离,精准地投向依旧背对着她们、在整理记录册的叶挽秋。
那目光,如同冰冷的探针,在叶挽秋挺直的脊背上停留了短短一瞬。没有言语,但那目光里的审视、评估,以及一丝尚未完全消散的、居高临下的意味,却清晰地传递过来。
叶挽秋背对着她,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的落点。她的背脊,几不可察地,绷得更紧了些,握着记录册的手指,指节微微泛白。但她没有回头,也没有任何动作,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,仿佛对身后发生的一切,浑然未觉。
顾倾城似乎只是随意一瞥,很快便收回了目光,继续朝着门口走去。
顾承舟也站起了身。他动作不疾不徐,将笔记本电脑收进那个线条冷硬的黑色手提包里,然后拿起搭在旁边椅子上的深灰色西装外套,随意地搭在手臂上。他没有立刻跟上顾倾城,而是站在原地,目光,似乎极其自然地,扫过吧台。
周韵正好从后面小房间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装满新鲜咖啡豆的玻璃罐。看到顾承舟起身,她露出惯常的、温和的笑容,点了点头:“顾先生要走了?”
“嗯。”顾承舟微微颔首,算是回应。他的目光,掠过周韵,落在了她身后,那个背对着这边、正在货架前看似认真核对记录册的纤瘦身影上。叶挽秋低着头,几缕碎发散落在颊边,侧脸的线条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,挺直的脊背和微微低垂的头颈,构成一个沉默而疏离的弧度。
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。不长,但足以让一直用眼角余光留意着这边动静的叶挽秋,感觉到那沉静视线的重量。那目光里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,只是平静的、惯例性的扫视,如同离开前确认咖啡是否喝完,桌椅是否归位。
然后,他移开了视线,迈开步子,朝着门口走去。他的脚步很稳,皮鞋踩在木地板上,发出沉稳而规律的声响,一步一步,不疾不徐。
叶挽秋依旧没有回头。她甚至将头垂得更低了些,目光死死地盯着记录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,仿佛要将它们刻进脑海里。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。她能听到顾倾城的靴跟声已经停在了门口,似乎正不耐烦地等待;她能听到顾承舟沉稳的脚步声,正逐渐靠近门口;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,沉重而缓慢地跳动,一下,又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