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lex笑着附和,又将话题引向最近某个时尚艺术展,和顾倾城讨论起展出的几位新锐艺术家。林薇在一旁听着,不时插几句,发表自己的见解。顾倾城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,言谈间神采飞扬,顾盼生辉,方才那点因叶挽秋和顾承舟而起的阴霾,似乎暂时被抛到了脑后。
顾承舟依旧安静地坐着,偶尔端起水杯抿一口,目光大多数时候落在面前的骨碟上,或者窗外那片静止的枯山水。只有当Alex或顾倾城提到某个具体的商业数据或投资逻辑时,他才会简短地插一两句,精准,犀利,往往能瞬间点出关键。但除此之外,他更像是一个沉默的旁观者,与这桌看似热络的交谈,隔着一层无形的、冰冷的玻璃。
他能感觉到林薇偶尔飘来的、带着探究和一丝未散怅然的目光,能感觉到Alex看似随意、实则带着评估的打量,更能感觉到顾倾城在谈笑风生之下,那尚未完全平息的、对他下午行为的恼怒,以及对他和叶挽秋之间那点“意外”的、持续的关注和审视。
这些目光,这些情绪,如同暗流,在这间装修雅致、菜肴精美、笑语嫣然的包厢里,无声地涌动、交织。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得体甚至亲昵的笑容,谈论着时尚、艺术、商业、旅行,仿佛他们只是许久未见、相谈甚欢的老友。但底下,那些未曾言明的试探,未被满足的好奇,隐秘的较劲,被压抑的情感,以及因一个“意外”而引发的连锁警惕……都在平静的水面下,悄然盘旋,形成一个个看不见的漩涡。
顾承舟的指尖,再次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。冰冷的触感,让他纷杂的思绪,有了一瞬间的清明。
他想起了下午,在“隅里”,那杯她端来的、普通的水。也想起了更久之前,那个雨夜,楼道里昏暗的光线下,她惊愕睁大的、湿漉漉的眼睛,和指尖触碰到的、微凉柔软的发丝。
那是与此刻截然不同的感觉。没有精致的菜肴,没有昂贵的美酒,没有曲意逢迎的笑语,也没有这些浮于表面、却暗流汹涌的交谈。只有雨声,昏暗的光线,冰凉的空气,和一个短暂的、不真实的触碰。
然后,是今天下午,她挺直脊背,用冰冷清晰的声音,拒绝那块价值百万的腕表时,那双同样清澈、却凝结着冰霜的眼睛。
“我的事,我自己会处理。不需要你多事。”
他下午在车上对顾倾城说的那句话,此刻忽然在耳边回响。他说的是顾倾城对叶挽秋的“多事”,又何尝不是对自己内心某种莫名冲动的一种警告和约束?
暗流,从来不止在这一桌。也在他自己的心里,无声涌动,试图冲破那层常年覆盖的、坚固的冰层。只是,他习惯于压制,习惯于控制,习惯于用理智的寒冷,去冻结一切不合时宜的涟漪。
他端起水杯,将杯中剩余的水,一饮而尽。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,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,却也带来更深的、无人察觉的涩意。
窗外的枯山水,依旧静止。砂纹如水,石如岛。凝固,永恒,无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