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1章 星河为证

是欲擒故纵吗?顾承舟脑海里闪过顾倾城那句带着醉意和讥诮的“不过是待价而沽,装的罢了”。但他看着眼前这双在夜色中依旧清澈、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眼睛,看着那件洗得发白、边缘磨损的围裙,看着她在夜风中微微瑟缩了一下、却不自觉挺得更直的单薄肩膀……理智告诉他,或许存在这种可能性,但内心深处某个声音,却无声地否定了这个猜测。

“你很冷。”顾承舟再次开口,这次不再是陈述,而是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、近乎命令的口吻。他向前走了一步,缩短了两人之间那短短的距离,然后,做了一个让叶挽秋,也让顾承舟自己都微微一愣的动作——

他伸手,开始解自己身上那件剪裁精良、质地昂贵的深灰色羊绒开衫的纽扣。

叶挽秋显然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了。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眼中刚刚平复下去的警惕和疏离瞬间重新浮现,甚至更浓。“你干什么?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
顾承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他也意识到了自己行为的突兀。他从未做过这样的事——在一个深夜,在一个简陋的天台,对着一个仅见过三次、还闹得不太愉快的女孩,脱下自己的外套。这太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,也太容易引起误解。

但他没有停。他只是抬眼看着叶挽秋,目光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坦然。“穿上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,却不容置疑。说话间,他已经解开了最后一颗纽扣,将开衫从身上脱了下来。里面是一件质地精良的深色衬衫,夜风吹过,贴在他身上,勾勒出精悍的腰身和宽阔的肩膀轮廓。

他将开衫递过去。羊绒的质感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,还带着他身体的余温。

叶挽秋没有接。她站在原地,目光落在那件递到眼前的、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开衫上,又抬起眼,看向顾承舟。她的眼神复杂极了,有惊愕,有不解,有戒备,还有一丝被冒犯般的怒意,但所有这些情绪,都被她强行压抑在那双平静的眼眸之下,只余下微微颤抖的睫毛,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。

“顾先生,”她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冷了一些,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、礼貌的僵硬,“我不冷。谢谢您的好意,但我不需要。”

又是拒绝。干脆,利落,毫不犹豫。就像下午拒绝那块腕表一样。

顾承舟的手,依旧稳稳地举在半空,没有收回。他看着叶挽秋眼中那清晰的、不容错辨的拒绝,心里那点陌生的情绪,又翻涌了一下。是挫败?还是别的什么?他不清楚。他只是觉得,她穿着单薄地站在夜风里,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发抖,却还要挺直脊背,用这种冰冷疏离的语气拒绝一件御寒的衣物,这画面,让他觉得……很不舒服。

“穿上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没有加重,但那份不容置疑的意味,却更加清晰。他甚至又将开衫往前递了递,几乎要碰到叶挽秋环抱在身前的手臂。

叶挽秋的呼吸微微一滞。她看着近在咫尺的、属于另一个世界、另一个阶层的衣物,看着顾承舟那双沉静得看不出情绪、却固执地举着开衫的手,一股难以言喻的怒意和委屈,混杂着冰冷的自尊,猛地冲上心头。下午被顾倾城用金钱和优越感羞辱的画面再次浮现,而此刻,眼前这个男人,用另一种方式——看似关心,实则同样带着某种居高临下、不容拒绝的施舍——再次试图闯入她的领地,打破她小心翼翼维持的界限和尊严。

“我说了,我不需要!”她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,带着明显的抗拒和压抑的怒气。她甚至又往后退了一步,彻底拉开了与那件开衫,以及与顾承舟之间的距离。夜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更乱,她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,亮得惊人,像是燃着两簇冰冷的火焰。“顾先生,如果您没有别的事,请回吧。这里是咖啡馆的天台,不对外开放。我要锁门了。”

她下了逐客令。用最直接、最不留情面的方式。甚至不惜搬出“锁门”这样的理由。

顾承舟举着开衫的手,终于,缓缓地,放了下来。他没有因为她的拒绝和逐客令而动怒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。只是那双深黑的眼眸,在夜色中,似乎更幽深了一些,静静地凝视着叶挽秋,像是要透过她冰冷戒备的外表,看清她内心真正的想法。

天台上再次陷入沉默。只有风,在两人之间无声地穿梭,带着初秋夜晚越来越深的凉意。

就在叶挽秋以为他会像下午在咖啡馆那样,沉默地、带着某种漠然的姿态转身离开时,顾承舟却做出了一个让她完全意想不到的举动。

他没有收回开衫,也没有离开。而是手臂一扬,将那件昂贵的羊绒开衫,随意地,披在了自己身旁那把掉漆的旧木椅椅背上。然后,他转过身,背对着叶挽秋,向前走了几步,走到了天台的边缘,双手随意地插进西裤口袋,抬头,再次望向那片无星的、沉闷的夜空。

他的背影挺拔,在夜色中显得孤直而沉默。他没有再看叶挽秋,也没有再说话,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、带着火药味的对峙从未发生。他只是那样站着,像一尊沉默的、望向夜空的雕像,将那片空旷的天台,和身后警惕的叶挽秋,都留在了自己的背影之后。

叶挽秋愣住了。她完全没料到顾承舟会是这样的反应。没有愠怒,没有纠缠,没有解释,也没有拂袖而去。他只是……留了下来。用一种近乎无声的、固执的方式,留在了这片天台上,留在了她的“地盘”上。

他到底想干什么?这个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叶挽秋脑海。她看着那个沉默的背影,看着他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的衬衫下摆,看着那件被他随意披在旧椅背上的、与她此刻身处的环境格格不入的羊绒开衫……心里的警惕和疑惑,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,涟漪一圈圈扩大。

时间,在两人之间沉默的对峙(或者说是顾承舟单方面的沉默和叶挽秋无声的疑惑警惕)中,一分一秒地流逝。夜风似乎更凉了,吹得叶挽秋裸露的手臂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。她下意识地又紧了紧环抱着自己的手臂,目光却依旧无法从那个沉默的背影上移开。

就在她犹豫着,是否要再次开口,用更坚决的语气请他离开,或者干脆自己转身下楼,将他一个人丢在这里时——

顾承舟忽然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高,甚至有些飘忽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着那片沉闷的夜空诉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