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承舟终于转过身,正面看向她。夜风吹乱了他额前的黑发,几缕碎发垂落,稍稍柔和了他过于清晰冷硬的眉眼轮廓。他的目光落在叶挽秋脸上,那目光很深,很沉,带着一种审视,仿佛在研判她这番话背后的真实情绪,是赌气,是自尊,还是别的什么。
叶挽秋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回避。她的眼睛在夜色中很亮,清澈,平静,却也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、冰冷的距离感。下午面对顾倾城时那竭力压抑的愤怒和难堪,此刻已沉淀为一种更为深沉的、带着倦意的疏离。她像一只竖起全身尖刺的刺猬,小心翼翼地护卫着自己那点可怜的、不容践踏的尊严。
“好。”顾承舟看了她几秒,最终,只是很简单地,吐出了一个字。没有反驳,没有解释,也没有坚持。仿佛她说什么,就是什么。他接受了她的“与我无关”。
这个干脆利落的回应,反倒让叶挽秋微微一怔。她预想中,或许会有辩解,或许会有不悦,甚至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、带着施舍意味的“安抚”。但都没有。只有一个“好”字。干脆,利落,一如他之前递出酒壶,和此刻收回承诺的姿态。
这让她一时间,竟有些不知该如何接话。准备好的、更进一步的、划清界限的话语,堵在了喉咙里。她忽然意识到,眼前这个男人,或许和顾倾城,和她之前接触过的、那些带着各种目的接近她的所谓“上流人士”,都不太一样。他冷漠,疏离,甚至有些不通人情世故的笨拙(比如刚才递衣服),但他的直接和……某种意义上的“坦诚”,却让人难以用惯常的套路去应对。
又是一阵沉默。夜风似乎小了些,但凉意依旧。叶挽秋手里的酒壶,已经被她的掌心焐得温热。那股烈酒带来的暖意,正在逐渐消退,身体的寒意,似乎又要卷土重来。
“酒……”她举起手中的酒壶,示意了一下,打破了沉默。她的意思是,酒还给他。
顾承舟的目光落在酒壶上,停顿了一瞬。然后,他摇了摇头。“你留着吧。”他说,语气依旧平淡,“或许……下次觉得冷的时候,可以喝一口。”
叶挽秋再次愣住了。留着?这个明显价值不菲、一看就属于他私人用品的银质酒壶?这比接受那杯酒,更不合时宜,更模糊界限。
“这不合适。”她立刻拒绝,语气坚决,将酒壶递向他,“顾先生,请收回。”
顾承舟没有接。他只是看着她,目光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情绪,像是……一丝了然,又像是一丝几不可察的、近乎自嘲的什么。
“一个酒壶而已。”他说,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,“不是手表,没有标价,也代表不了什么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,“……只是觉得,你可能比我更需要它。至少在觉得冷的时候。”
他的话依旧简洁,甚至有些词不达意。但叶挽秋听懂了。他不是在施舍,不是在展示优越,甚至可能都不是在示好。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——这个酒壶,对他而言,或许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、用来装酒的容器。而在她可能需要驱寒的时刻,它或许能有点用。仅此而已。剥离了所有附加的意义、价值和算计,只剩下一个容器,和里面或许能带来一点暖意的液体。
这种剥离了所有社会属性、只剩下最基本物理功能的看待方式,让叶挽秋紧绷的心防,再次出现了一丝松动。她看着手中这个沉甸甸的、冰冷的、雕刻着繁复花纹的银质酒壶,又看看顾承舟那张在夜色中没什么表情、却奇异地并不让人觉得虚伪或高高在上的脸。
拒绝的话,再次卡在喉咙里。
最终,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慢慢地,收回了递出酒壶的手。没有说谢谢,也没有说接受。只是将那银色的、带着他掌心残余温度和烈酒气息的小壶,紧紧握在了手里。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,但那被他握过的地方,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暖。
这个动作,默认了接受。以一种沉默的、不置可否的方式。
顾承舟看着她收回手,将那酒壶握紧。他的目光在她微微低垂的、被碎发遮掩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移开,重新投向远处那片被城市灯火映红的、沉闷的夜空。嘴角,几不可察地,微微牵动了一下,一个极其短暂、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弧度,随即隐没在夜色里。
“不早了。”他再次开口,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,“你该回去了。这里风大。”
这次,是他在下逐客令。用她刚才用过的理由,回敬给了她。
叶挽秋抬起头,看向他。他依旧望着夜空,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,显得清晰而冷硬。方才那短暂出现的、近乎“交谈”的气氛,似乎随着他这句话,又迅速消散,恢复了之前那种疏离的、陌生人般的距离。
她确实该走了。深夜,天台,和一个仅见过三次、身份天差地别的男人单独相处,这本身就已经越过了她能接受的、安全的界限。烈酒带来的短暂暖意正在消退,夜风更凉,理智也在逐渐回笼。
她紧了紧手中微凉的酒壶,那沉甸甸的分量,和上面繁复冰冷的纹路,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。然后,她轻轻吸了一口气,夜风灌入肺腑,带着初秋夜晚特有的清冽,让她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。
“是,该回去了。”她低声说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回应。然后,她转过身,没有再看顾承舟,迈开脚步,朝着天台入口那扇虚掩的铁门走去。
脚步落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夜风吹拂着她的马尾和围裙下摆,她的背影在昏黄的光线下,显得单薄而挺直,一步步走向那扇象征着离开、也象征着回归现实世界的铁门。
走到门边,她的手搭上冰冷的铁质门把手,停顿了一下。她没有回头,只是背对着那片空旷的天台,和那个依旧伫立在夜色中的沉默身影,用很轻、但足够清晰的声音说:
“酒壶……我会洗干净,放在‘隅里’前台。您下次来的时候,可以取走。”
说完,她不再停留,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铁门在她身后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声,然后缓缓合拢,将天台上的风声、寂静,和那个男人沉默的身影,都隔绝在了门外。
楼梯间感应灯的光线昏黄。叶挽秋握着那个依旧带着凉意的银质酒壶,一步步走下狭窄的楼梯。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,带着一种空洞的回音。胸腔里,烈酒带来的最后一丝暖意也消散殆尽,只剩下一种奇异的、混杂着疲惫、茫然、以及一丝极其微弱、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如释重负般的轻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