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口的风铃忽然清脆地响了一声。
有客人进来。
叶挽秋没有立刻抬头,只是手上擦拭的动作未停,准备等客人走近柜台再招呼。这是“隅里”的惯例,给客人一点选择座位和浏览菜单的时间。
轻微的、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停在柜台前。一个影子落在叶挽秋正在擦拭的桌面上,挡住了部分阳光。
叶挽秋下意识地停住动作,抬起头,准备露出职业性的微笑,说出那句说了无数遍的“欢迎光临,请问需要点什么?”
然后,她的声音,连同那个尚未成型的微笑,一起凝固在了唇边。
站在柜台前的,是顾承舟。
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休闲长裤,没有系领带,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松开着,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。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,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。没有西装革履的正式感,少了些许平日里那种迫人的、属于上位者的疏离和冷峻,但通身那股清贵沉稳、卓尔不群的气质,依旧让他与这间充满学生气和咖啡香的小店,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
他就站在那里,逆着午后有些刺目的阳光,身影被拉得很长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目光平静地落在叶挽秋脸上,深邃的眼眸在光线下,像两潭望不见底的寒潭,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脸上尚未褪去的、细微的惊愕。
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。只有咖啡馆里低回的爵士乐,和角落里另一桌客人轻微的翻书声,还在继续。
叶挽秋握着抹布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。心脏在胸腔里,不受控制地,漏跳了一拍。不是因为别的,只是单纯地因为意外——距离天台那晚,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,她几乎……不,是刻意地,没有再想起那个夜晚,和眼前这个人。她以为,就像他承诺的“不会再发生”一样,他或许也不会再出现在这里,至少,不会这么快,这么……平常。
“一杯美式,冰的。”顾承舟先开了口,声音一如往常的低沉平稳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移向她身后的价目表,仿佛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、前来点单的客人。
叶挽秋猛地回过神。职业的本能瞬间压下了心头那丝突如其来的悸动和慌乱。她垂下眼睫,避开他平静无波的目光,快速将抹布放到一旁的水桶里,走到柜台后,拿起点单簿和笔,声音恢复了往常的礼貌和疏离,只是比平时稍微快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语速:“好的,一杯冰美式。还需要别的吗?”
“不用,谢谢。”顾承舟回答,然后很自然地补充了一句,“在这里喝。”
“好的,请稍等。”叶挽秋快速在点单簿上记下,然后转身,开始操作咖啡机。研磨豆子的嗡鸣声,蒸汽的嘶嘶声,水流冲刷的哗啦声……熟悉的声音和流程,让她有些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。她刻意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中的工作上,精准地称量咖啡粉,仔细地布粉、压粉,将手柄扣上咖啡机,按下萃取键。
深褐色的咖啡液带着醇厚的香气和丰盈的油脂,缓缓流入透明的玻璃杯。她专注地看着那琥珀色的液体,仿佛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。
一杯冰美式很快做好。她将玻璃杯放在杯垫上,又加了一小杯冰水,一起放到取餐台上,抬起头,迎向顾承舟的目光,用标准而平稳的语调说:“您的冰美式,请慢用。小心烫。”说完,她便准备转身去忙别的。
“叶挽秋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叫出了她的名字。
叶挽秋正要转身的动作,倏地顿住。她背对着他,脊背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。他叫她全名。不是“叶小姐”,不是“喂”,而是连名带姓,清清楚楚的“叶挽秋”。这三个字从他低沉平稳的嗓音里念出来,带着一种奇异的、郑重的分量,敲在她的耳膜上。
她缓缓转过身,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,只是眼神里带着一丝克制的、职业化的询问:“顾先生,还有什么事吗?”
顾承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起那杯冰美式,却没有喝,只是用修长的手指,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杯壁。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那目光依旧平静,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点什么,像是在审视,又像是在确认。阳光透过玻璃窗,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,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难以捉摸。
“东西,”他终于再次开口,语气平淡,仿佛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,“还在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