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的课是《计量经济学》,教授语速很快,板书龙飞凤舞。叶挽秋强迫自己集中精神,将上午那点微不足道的、关于转学生和钢琴声的异样感彻底抛在脑后。笔记本上很快又记满了复杂的公式和推导过程。
下课铃响,她收拾好书本,匆匆赶往“隅里”。下午三点到晚上九点的班,中间只有半小时的吃饭和换班时间。
推开“隅里”厚重的玻璃门,熟悉的咖啡香气和温暖气息扑面而来,将她从室外微凉的秋意和课堂的紧绷中包裹。午后阳光正好,店里客人不多,流淌着舒缓的布鲁斯音乐。同事小雅在前台后面对着一面小镜子补妆,见她进来,冲她眨了眨眼,压低声音,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:“哎,挽秋,你听说了吗?今天开学典礼上那个转学生,弹钢琴那个,苏浅!我的天,长得跟仙女似的!论坛上都刷屏了!”
叶挽秋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回应,动作利落地脱下外套,挂好背包,系上围裙。她对这些校园八卦一向兴趣缺乏。
“听说家里超级厉害,是那个什么……苏氏艺术基金会的!从小在国外学琴,拿奖拿到手软!”小雅显然八卦之魂熊熊燃烧,自顾自地继续说,“啧,这才是真正的白富美啊,跟我们简直不是一个世界的……哎,你看,论坛上还有照片呢,偷拍的都这么好看……”
叶挽秋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小雅亮着的手机屏幕。那是一张有些模糊的侧影,显然是台下偷拍的。照片上的女孩微微垂着头,露出优美的颈部线条和半张精致得无可挑剔的侧脸,阳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毛边,确实美得不似真人。
她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不到一秒,便移开了,开始检查咖啡豆的存量。“三点有一批预订的糕点送到,记得核对一下数量。”她声音平静地提醒,将话题拉回了工作。
“知道啦知道啦。”小雅吐了吐舌头,收起手机,也开始了手头的工作,但嘴里还在嘟囔,“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……不过你说,这么个仙女似的人儿,怎么会转学到我们这儿来?虽然咱们学校也不差啦,但跟那些顶级的音乐学院比……”
叶挽秋没有再接话。她走到操作台后,开始预热咖啡机,动作熟练而专注。蒸汽喷出的嘶嘶声,研磨豆子的嗡鸣声,很快占据了她的全部听觉。
苏浅。转学生。钢琴。艺术世家。论坛刷屏的白富美。
这些词汇像掠过水面的风,在她心里没有激起太多涟漪。那个女孩眼中转瞬即逝的暗影,琴声里细微的颤音,或许只是她的错觉,或许只是那个天之骄女偶尔的、不为人知的疲惫。无论如何,那都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,与她无关。
她的世界,在这里,在这间飘着咖啡香气的小店里,在下一杯需要精心制作的咖啡里,在今晚需要核对的账目里,在明天需要预习的功课里。
阳光透过落地窗,暖洋洋地洒在深色的木质地板上。店里的客人低声交谈,偶尔响起杯碟轻碰的清脆声响。布鲁斯音乐慵懒地流淌。
一切如常。直到——
下午四点多,阳光西斜,将窗外的街道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。“隅里”的门被推开,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。
叶挽秋正背对着门口,清洗着意式咖啡机的冲煮头。水声哗哗,掩盖了脚步声。直到一个温和、清亮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生生意味的女声,在她身后不远处响起:
“请问……这里还营业吗?”
叶挽秋关上水龙头,用干净的棉布擦干手,转过身,脸上已经挂上了职业性的、礼貌的微笑:“营业的,欢迎光临——”
她的声音,在看清来人的瞬间,几不可察地,微微顿了一下。
站在柜台前,穿着米白色针织开衫和浅蓝色牛仔裤,背着一个小小的、看起来价格不菲的帆布包,正微微歪着头,用那双清澈的浅褐色眼眸,略带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打量着店内环境的女孩,不是别人,正是今天开学典礼上那个万众瞩目的转学生,苏浅。
她真人比照片上更美,也更……单薄。米白色的针织开衫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透明,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。她站在那里,像一株需要精心呵护的、生长在温室的稀有兰花,与“隅里”这种带着些许粗粝文艺气息的咖啡馆,有些格格不入。
叶挽秋迅速收敛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诧异,笑容无懈可击:“请问需要点什么?”
苏浅似乎这才将目光从店内环境收回,落在叶挽秋脸上。她的目光很干净,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纯然,但在与叶挽秋目光相接的瞬间,叶挽秋再次捕捉到了那双清澈眼眸深处,一丝极快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闪躲,像是受惊的小鹿,又像是一种本能的、对陌生人目光的戒备。
“我……我想点一杯热牛奶。”苏浅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柔软的、小心翼翼的语调,与她今天在台上致辞时那种清晰柔和又有些不同,“可以吗?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叶挽秋点头,在点单机上操作,“需要加糖或者蜂蜜吗?”
“不用,纯的就好,谢谢。”苏浅轻轻摇头,目光又忍不住飘向店内靠窗的那个位置——那个顾承舟常坐的、此刻空着的角落。她的眼神里似乎流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,但很快又掩饰过去,重新看向叶挽秋,露出一个浅浅的、礼貌而疏离的微笑。
“请稍等。”叶挽秋转身去准备热牛奶。心里那点因为上午的惊鸿一瞥和琴声而埋下的、微小的异样感,此刻又隐隐浮现。
苏浅。这个刚刚在开学典礼上引起轰动的转学生,为什么会独自一人,在这个时间,出现在“隅里”?而且,她刚才看向那个空位的眼神……
叶挽秋压下心头的疑惑,动作麻利地将牛奶加热,倒入洁白的瓷杯。热气氤氲上升,带着牛奶特有的醇香。
当她将热牛奶放到取餐台,轻声说“您的热牛奶,小心烫”时,苏浅似乎微微恍了一下神,才反应过来,连忙伸手接过,指尖碰到杯壁时,被热度烫得轻轻缩了一下。
“谢谢。”她低声道谢,声音细若蚊蚋。然后,她端着那杯热牛奶,并没有走向那个靠窗的、视野最好的空位,而是选择了旁边一个更不起眼的、被书架稍微遮挡的角落小桌,背对着门口坐了下来。
她坐下的姿态很安静,背脊挺直,双手捧着那杯热牛奶,小口小口地喝着,目光落在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身上,侧脸在午后斜阳的光晕里,显得异常柔美,也异常……孤独。
叶挽秋收回目光,继续手头的工作。但眼角的余光,却不由自主地,再次瞥向那个安静的角落。
苏浅只是安静地坐着,小口喝着牛奶,偶尔抬起手腕看看表,似乎是在等人,又似乎只是独自发呆。她的存在,像一幅静谧的油画,与咖啡馆慵懒的氛围奇异地融合,却又自带一种疏离的气场,让人不敢轻易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