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6章 音乐教室的午后

没有哭声。至少,叶挽秋没有听到任何抽泣的声音。但那种无声的、压抑到极致的颤抖,比嚎啕大哭更让人感到窒息和……心酸。

叶挽秋放在门上的手,微微收紧。她应该离开。立刻,马上。这不是她该看的,也不是她能介入的。

然而,就在她准备抽回手,悄悄退开的时候,眼角的余光,却瞥见了散落在钢琴谱架旁、地板上的几页乐谱。那不是印刷精美的正规谱子,而是手写的谱稿,纸张有些凌乱,上面用铅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音符,还有很多涂改、删减的痕迹。在那些凌乱的音符和修改痕迹旁边,在谱纸空白的边缘,似乎用另一种颜色的笔,写了很多细小的字。字迹有些潦草,甚至有些狂乱,与苏浅留给叶挽秋那张便签上娟秀工整的字迹截然不同。

叶挽秋的视力很好。尽管隔着一段距离,光线也有些昏暗,但她还是隐约辨认出了其中几个反复出现的字眼,以及一个名字。

那些细小的字,像是梦呓,又像是绝望的呐喊,断断续续,语无伦次地散落在乐谱边缘:

“……弹不好……永远不够……做不到……”

“……为什么是我……为什么要这样……”

“……逃不掉……哪里都逃不掉……”

“……妈妈……对不起……我做不到……”

而在这些凌乱字句的中间,有一个名字,被反复地、用力地、几乎要划破纸张地书写着,涂改着,圈划着——

顾承舟。

叶挽秋的瞳孔,骤然收缩。

顾承舟。

这个名字,像一道无声的惊雷,炸响在她的脑海里。

苏浅那小心翼翼投向窗边座位的目光,那刻意送到“隅里”的乐谱,那在顾承舟注视下瞬间崩溃的失态,那被顾承舟理所当然带走的帆布包……之前所有零碎的、难以解释的细节,仿佛在这一刻,被这个名字,串联了起来,指向了一个模糊却骇人的方向。

苏浅的琴声,苏浅的痛苦,苏浅那完美表象下濒临崩溃的脆弱……难道,都与顾承舟有关?

这个认知,让叶挽秋的后背,瞬间爬上了一层细密的寒意。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,木门因为她手掌的撤离,发出了极其轻微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“嘎吱”声。

就是这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声响,却像是惊动了琴房里的人。

苏浅猛地抬起头,转过身来!

她的脸上布满泪痕,眼眶通红,原本清澈的浅褐色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,眼神空洞而茫然,还残留着未及收敛的、深刻的痛苦。当她看到站在门外、脸上还带着未及褪去的惊愕的叶挽秋时,她整个人,如同被瞬间冻结。
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
两个女孩,隔着一条狭窄的门缝,四目相对。一个泪痕满面,狼狈不堪,眼中是赤裸裸的、被窥见最不堪一面的惊惶和绝望;另一个脸上残留着错愕,眼中是来不及掩饰的、洞悉了某种隐秘的震惊。

排练厅里死一般寂静。只有窗外,暮色四合,最后一丝天光,正在迅速被黑暗吞噬。

苏浅看着叶挽秋,嘴唇剧烈地颤抖着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她眼中的惊惶迅速被一种更深的、近乎死灰的绝望所取代。她猛地转过头,不再看叶挽秋,而是慌乱地伸出手,想要去抓那些散落在谱架和地板上的、写满了凌乱字迹的谱纸,仿佛那是她最后一块遮羞布,绝不能被外人看去。

但她太慌乱,手指颤抖得厉害,不仅没有抓住谱纸,反而将谱架上另一叠厚厚的乐谱碰倒在地,哗啦一声,雪白的纸张散落一地,在昏暗的光线里,显得刺目而狼藉。

叶挽秋站在门外,看着苏浅那近乎仓皇的、试图掩盖的动作,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和通红的眼眶,心里那点因为窥见“顾承舟”这个名字而升起的惊骇和寒意,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。那是一种混合着怜悯、无措、以及深深无力的悲哀。

她无意窥探他人的秘密,更无意撞破他人如此狼狈不堪的时刻。但此刻,她已经站在了这里,看到了这一切。那些散落的谱纸,那些疯狂的涂鸦,那个被反复书写的名字,以及苏浅此刻近乎崩溃的反应……都像沉重的巨石,压在她的心头。

她应该立刻离开,当作什么都没看见,什么都没听见。这是最明智,也最不惹麻烦的做法。

但看着苏浅那单薄颤抖的背影,看着她徒劳地想要捡起散落一地的、写满痛苦痕迹的纸张,叶挽秋的脚,却像被钉在了原地。

最终,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,叶挽秋深吸了一口气,用尽量平静的、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,开口打破了这死寂:

“苏……苏同学,”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对方,只能用了最生疏的称谓,“你的乐谱……我送到一楼管理处了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,在空旷寂静的排练厅里,却异常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