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下午,叶挽秋在图书馆查阅一些经济学资料时,偶然在过期的艺术类期刊架上,看到了一本数年前的、装帧精美的国际音乐杂志。封面已经有些褪色,但封面上那个穿着一身白色礼服裙、坐在施坦威钢琴前、微微侧着脸、眼神清澈而专注地看着镜头的女孩,却让叶挽秋的手指,瞬间僵在了半空。
是苏浅。比现在看起来更稚嫩一些,大概只有十四五岁的年纪,脸上的婴儿肥还未完全褪去,但那份惊人的美丽和出众的气质,已经初现端倪。封面的标题是醒目的花体英文:“TheRisingStar:SuQian,theProdigyfromtheEast”(冉冉升起的新星:苏浅,来自东方的天才)。
鬼使神差地,叶挽秋抽出了那本杂志。纸张有些泛黄,散发着一股旧书特有的气味。她找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坐下,翻开了杂志。内页有关于苏浅的专题报道,篇幅很长,配了许多照片——在琴房练琴的,在舞台上演奏的,与著名指挥家握手的,接受奖杯的……照片上的苏浅,无一例外,美丽,优雅,笑容得体,眼神明亮,仿佛天生就该活在聚光灯下,接受众人的赞美和仰望。
报道的内容更是极尽溢美之词。详细描述了她的家世——来自一个有着深厚音乐底蕴的艺术世家,母亲是享誉国际的著名钢琴家苏韵,父亲是知名的艺术赞助人兼商人。她三岁开始学琴,展现出惊世骇俗的天赋,五岁首次登台,十岁起便在国际青少年钢琴比赛中屡获大奖,被誉为“百年一遇的钢琴神童”、“古典乐坛的未来之星”。文章详细列举了她师从的名家,获得的荣誉,合作的顶级乐团,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她的天赋、勤奋以及“完美”的惊叹。
但叶挽秋的注意力,却被文章中几处看似不经意、却又透露出些许不同寻常信息的细节吸引了。
文章提到,苏浅的日常练习“严苛到令人惊叹”,每天雷打不动八小时以上,节假日无休。她的母亲苏韵女士,不仅是她的母亲,更是她“最严格、最尽责的导师和经纪人”,事无巨细地规划着她的每一次练习、每一场演出、每一次露面。报道引用了苏韵女士的一段话:“浅浅的天赋是上天赐予的礼物,但更重要的是后天的雕琢和指引。作为她的母亲和老师,我有责任确保这份天赋不被浪费,让她走向真正的、无人可及的辉煌。”
报道还提到,苏浅的童年和少年时代,“几乎全部奉献给了钢琴”,没有普通孩子的游乐,没有朋友,甚至“连正常的学校教育都是在家庭教师的指导下完成,以确保有足够的时间专注于钢琴”。记者用略带感慨的语气写道:“当同龄的孩子还在为课业和游戏烦恼时,苏浅的世界里只有黑白琴键和无穷无尽的练习曲。她的笑容纯净而美丽,却也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、与世隔绝般的沉静。”
文章的最后,记者询问年幼的苏浅,对于未来有何展望。照片上的女孩对着镜头,笑容依旧得体,眼神清澈,说出的话却像经过千百次排练般精准无误:“我希望能用我的琴声,打动更多人,不辜负母亲的期望,也不辜负所有爱我、支持我的人。”
通篇报道,勾勒出一个近乎完美的、为钢琴而生的天才少女形象,光芒万丈,前程似锦。
但叶挽秋合上杂志,心里却泛起一阵冰凉的寒意。那些赞美之词,那些辉煌的照片,此刻在她眼里,却仿佛镀上了一层别样的色彩。她想起了苏浅在音乐教室里那支离破碎、充满痛苦的琴声,想起了谱纸边缘那些疯狂的、自我厌弃的涂鸦,想起了她空洞麻木的眼神和那句“永远不够”、“做不到”、“逃不掉”。
严苛到令人惊叹的练习,事无巨细被规划的人生,没有朋友、与世隔绝的童年,母亲“最严格、最尽责的导师和经纪人”身份,以及那句“不辜负母亲的期望”……
这一切,组合在一起,指向的,绝非仅仅是“天才的荣耀”,更可能是一座精致而冰冷的囚笼。一座以“天赋”、“期望”、“爱”为名,用钢琴的黑白琴键铸就的、无形的囚笼。
苏浅,这个活在众人仰望目光中、看似拥有一切的女孩,她的过去,或许并非杂志上所描绘的那般光鲜亮丽、充满鲜花与掌声。那可能是一段被严格规划、被巨大期望压得喘不过气、被剥夺了普通童年和自我的、漫长而孤独的时光。她的琴声之所以能在完美的技巧之下,透露出那种深入骨髓的脆弱和痛苦,或许正是源于此。
那么,顾承舟呢?他在这个故事里,又扮演着什么角色?那个被苏浅在崩溃边缘反复书写、刻入谱纸的名字,难道仅仅是巧合?他与苏浅那看似显赫的艺术世家,又有什么联系?
叶挽秋的指尖,无意识地摩挲着杂志封面上苏浅那张美丽而稚嫩的脸庞。照片上的女孩,眼神清澈,笑容完美,仿佛一个没有灵魂的、精心雕琢的玩偶。
而那天在音乐教室里,那个泪流满面、无声颤抖、在谱纸上疯狂涂鸦的苏浅,或许才是撕开完美表象后,那个真实而痛苦的灵魂。
就在这时,叶挽秋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,内容很简单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