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8章 艺术世家

两位客人的交谈声压得很低,但叶挽秋在吧台后清洗器具,离得不远,那些话语,还是断断续续地飘进了她的耳朵里。

每天练琴十小时,弹不好不准吃饭睡觉,因为弹错一个音被关在琴房一天一夜……这些细节,像冰冷的水滴,一滴一滴,落在叶挽秋的心上,逐渐汇聚成一股寒意。她想起苏浅在“隅里”时,手指无意识绞拧的细微动作,想起她在音乐教室里那近乎自毁的、宣泄般的琴声,想起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绝望和空洞。

那不仅仅是对“失败”的恐惧,那更像是一种深入骨髓的、对“不完美”的恐惧。而这份恐惧的源头,或许就来自于那个被称为“家”的地方,来自于那对被誉为“佳话”的父母,来自于那个庞大而冰冷的“苏氏艺术基金会”。

就在叶挽秋以为,自己对“苏氏”以及苏浅背后的世界了解,将止步于这些零散的耳闻和推测时,一个更直接、更富冲击力的“证据”,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,出现在了她的面前。

这天下午,叶挽秋下课后,像往常一样,准备穿过校园中心那片梧桐大道,去图书馆还几本到期的书。秋意渐浓,梧桐叶开始泛黄,随风簌簌落下,在地上铺了一层金黄的地毯。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,光影斑驳。

就在她快要走到图书馆门口时,一辆黑色的、线条流畅优雅的豪华轿车,无声地滑过校园的林荫道,停在了图书馆侧门不远处。车型低调,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其价值不菲。司机率先下车,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。

首先映入叶挽秋眼帘的,是一只踩在地面上的、穿着精致手工皮鞋的脚,然后是笔挺的、没有一丝褶皱的深灰色西裤裤腿。一个身材高大、气质沉稳的中年男人,从车里走了出来。他看起来约莫五十岁上下,面容英俊,保养得宜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,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深邃,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和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。他站定,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,仿佛一位巡视自己领地的君王。

紧接着,另一侧车门也被打开。一个穿着浅杏色羊绒连衣裙、外罩米白色风衣的纤细身影,略显拘谨地下了车。是苏浅。她低垂着眼眸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脸色比平时更显苍白,唇色也很淡。她站在那个中年男人身边,身形更显单薄,双手紧紧抓着肩上那个小羊皮包的链条,指节微微泛白。

中年男人——叶挽秋几乎可以肯定,他就是那位“苏明轩先生”,苏浅的父亲,苏氏艺术基金会的掌舵人——侧过头,对苏浅说了句什么。他的嘴唇开合幅度很小,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,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、公式化的笑意。但叶挽秋却清晰地看到,在他开口的瞬间,苏浅的身体,几不可察地,僵硬了一下。她抬起头,飞快地看了父亲一眼,那眼神里,没有丝毫父女间的亲昵或依赖,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、小心翼翼的顺从,以及一丝极力隐藏的……畏惧。

苏明轩似乎对苏浅的反应并不在意,他抬起手,似乎很自然地想要去揽苏浅的肩膀,像一个慈爱的父亲对待女儿那样。但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苏浅肩膀的瞬间,苏浅的身体,再次出现了那种极其细微的、下意识的僵硬和闪避。她的肩膀微微向内缩了一下,虽然动作幅度很小,小到几乎难以察觉,但那种肢体语言所传达出的排斥和紧张,却清晰无误。

苏明轩的手在空中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随即,那丝公式化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,但镜片后的目光,却几不可察地冷了一分。他收回了手,改为一个更符合社交礼仪的、示意苏浅同行的姿势。

苏浅低下头,顺从地走在了父亲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。她的背脊挺得笔直,脚步却显得有些虚浮。两人一前一后,朝着图书馆侧门,也是学校行政楼的方向走去。阳光将他们并肩(实则保持着微妙距离)的身影拉长,投在落满梧桐叶的地面上。男人沉稳威严,女孩纤细美丽,构成一幅在外人看来无比和谐、堪称典范的“父女同行”图。

但叶挽秋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,却觉得一股寒气,从脚底慢慢升起,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
她听不到苏明轩对苏浅说了什么,也看不清苏浅脸上具体的表情。但她看到了苏浅身体的僵硬,看到了她眼中那小心翼翼的畏惧,看到了她下意识闪避父亲触碰的细微动作,更看到了苏明轩那看似慈和、实则冰冷而充满掌控感的姿态。

那不是父女,那更像是……主人与一件珍贵而易碎的所有物。一件需要精心展示、不容有失、必须绝对服从的“艺术品”。

就在叶挽秋准备移开目光,转身离开,避免与这对父女正面相对时,走在前面的苏明轩,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脚步微微一顿,锐利的目光,如同探照灯般,准确地扫向了叶挽秋所在的方向。

那目光并不带什么特别的情绪,只是平静的、带着审视意味的一瞥。但就是这平静的一瞥,却让叶挽秋的心脏猛地一缩,仿佛被冰冷的针尖刺中。那不是看一个陌生学生的目光,那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,衡量其价值,或者判断其是否存在潜在威胁。

仅仅是一瞬间的对视,苏明轩便收回了目光,仿佛叶挽秋只是路边一棵无关紧要的树,不值得他多花半分注意力。他继续迈步,带着苏浅,消失在了图书馆侧门的阴影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