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9章 强迫的枷锁

她没有说“不奇怪”,因为那确实是奇怪的,苏浅的很多行为,在常人看来,都超出了“正常”的范畴。但“可笑”这个词,太残忍了。一个在痛苦中挣扎的人,无论其表现为何种形式,都不该被冠以“可笑”二字。

苏浅似乎捕捉到了叶挽秋话语中那微妙的区别。她眼中那丝脆弱的不安似乎更明显了些,但某种紧绷的东西,却似乎因为这句并非全然否定的回答,而略微松动了一丝丝。她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苦涩而勉强:“是吗……可是,很多人都觉得,像我这样的人,拥有别人羡慕的一切,却还整天一副不快乐的样子,很矫情,很……不知足吧。”

她没有看叶挽秋,目光投向长廊外暮色渐沉的天空,声音飘忽:“他们说得对,我确实……不知足。我不该不快乐。我有最好的老师,最好的琴,最好的机会,所有人都在帮我,为我铺路。我应该感恩,应该满足,应该弹得更好,表现得更好,才对得起这一切,对不对?”

她的语气,与其说是在询问叶挽秋,不如说是在重复某种早已在她脑海中回响了千百遍的、来自外界的、或者内化于心的声音。那声音冰冷,严苛,不容置疑。

叶挽秋没有回答。她无法回答。这是苏浅自己的战场,她无权,也无资格置喙。

“你知道吗,”苏浅的声音更轻了,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,“从我记事起,我的世界里就只有钢琴。只有黑键和白键,只有永无止境的练习曲,只有‘对’和‘错’,只有‘更好’和‘不够好’。”

“别的孩子在玩泥巴、看动画片的时候,我在琴房里,一遍又一遍地弹着枯燥的音阶和哈农。弹错了,手指会被尺子打;弹得不够好,不能吃饭,不能睡觉。妈妈……她会一直陪着我,坐在旁边,一遍遍地纠正,一遍遍地示范,直到我弹到她满意的程度为止。她很少笑,也很少抱我。只有在我弹得‘完美’的时候,她冰冷的脸上,才会露出一丝极淡的、像是完成了一件满意作品般的……笑容。那时候,我觉得,那就是爱吧。只有我弹得足够好,才配得到她的笑容,她的……爱。”

“后来,妈妈不在了。”苏浅的声音顿了一下,几不可察地颤抖着,“我以为……或许会不一样。可是,爸爸来了。他说,妈妈的遗愿,就是让我继承她的天赋,走到她未曾到达的巅峰。他说,苏家的希望,都在我身上。他说,我拥有的是上天赐予的礼物,不能浪费,不能辜负。”

“于是,琴房还是那个琴房,钢琴还是那架钢琴,练习还是永无止境的练习。只是,坐在旁边的人,从妈妈,换成了爸爸,还有他请来的、一个比一个更严厉、名气更大的老师。标准,也从妈妈的‘完美’,变成了爸爸的‘极致’,变成了‘苏氏艺术基金会唯一继承人必须达到的高度’。”

“我不能有自己喜欢的曲子,因为那‘不够有分量’;我不能有自己的情绪,因为那会影响‘对音乐纯粹的表达’;我不能有朋友,因为那会‘分散精力’;我甚至……不能有自己的喜好,不能有自己的想法。我的一切,从穿什么衣服,吃什么食物,到几点起床,几点练琴,弹什么曲子,参加什么比赛,接受什么采访,说什么话,露出什么表情……都被安排好了。我只需要执行,完美地执行。”

苏浅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,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。但叶挽秋却从这平静之下,听出了深入骨髓的疲惫,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。

“有时候,我会想,我到底是什么呢?”苏浅转过头,再次看向叶挽秋,那双漂亮的浅褐色眼眸里,此刻盛满了叶挽秋从未见过的、巨大的迷茫和空洞,“是苏浅这个人,还是一架被设定好程序的、名为‘苏浅’的钢琴演奏机器?我的喜怒哀乐,我的痛苦挣扎,我的……梦想,甚至我这个人本身,重要吗?还是说,只有我手指下流淌出的、符合他们预期的、‘完美’的音乐,才是唯一重要的?”

“我试过反抗。”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,带着一丝自嘲的、惨淡的笑意,“很小的时候,我偷偷藏起过琴谱,故意弹错音,甚至……弄伤过自己的手指。很幼稚,对吧?结果呢?是更长时间的禁闭,是更严厉的惩罚,是爸爸失望透顶、冰冷得让我发抖的眼神,是他一遍遍地告诉我,我让在天上的妈妈多么伤心,我多么对不起所有人对我的付出和期望。”

“后来,我就不反抗了。反抗没有用,只会让一切变得更糟。我学会了……顺从。他们说弹什么,我就弹什么;他们说怎么弹,我就怎么弹;他们说该笑,我就笑;他们说该哭……不,他们从不让我哭。哭是软弱,是不专业,是给苏家丢脸。”

“我弹得越来越好,拿的奖越来越多,名声越来越响。所有人都说,苏浅是天才,是苏家的骄傲,是古典乐坛未来的希望。爸爸看我的眼神,终于有了一点温度,那是在审视一件令他满意的作品时,才会有的温度。基金会那些叔叔阿姨,那些媒体,那些观众,看我的眼神,充满了赞美和期待。我应该感到高兴,对吗?我做到了他们期望的一切,我成了他们想要我成为的样子。”

苏浅停了下来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仿佛这平静的叙述,耗尽了她的所有力气。她的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愈发苍白透明,嘴唇也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。她看着叶挽秋,眼神空洞,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:

“可是叶学姐,你知道吗?每次我坐在钢琴前,手指碰到琴键,听到自己弹奏出的、那些被赞誉‘完美’、‘充满灵魂’的旋律时……我什么都感觉不到。没有快乐,没有悲伤,没有触动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片……冰冷的空白。还有……无边无际的累。就好像……我的灵魂,早就被那永无止境的练习,被那些期望,被那些‘必须’和‘应该’,一点一点地,掏空了,碾碎了。剩下的,只是一个能完美执行指令的空壳,一个被‘苏浅’这个名字困住的、名叫‘苏浅’的……囚徒。”

“有时候,我甚至会害怕钢琴,害怕那些黑白色的琴键。它们像枷锁,把我锁在那里,动弹不得。可我又离不开它,因为它是我唯一会的,是我唯一存在的‘价值’。很矛盾,对吧?像一个……挣脱不了的、该死的怪圈。”

暮色彻底笼罩了长廊。路灯次第亮起,昏黄的光线透过藤蔓的缝隙洒下来,在苏浅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。她的倾诉停止了,空旷的长廊里,只剩下远处隐约的喧嚣,和晚风吹过藤蔓的细微声响。

叶挽秋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她看着眼前这个女孩,这个在众人眼中光芒万丈、拥有一切的天之骄女,此刻却像一件被掏空了内里、只剩下精美外壳的瓷器,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,就会彻底碎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