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承舟似乎接收到了她无声的讯息。他也几不可察地,点了一下头。依旧是没有任何表情,没有任何言语,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。
苏浅扶着桌子,慢慢地站起身。她的身体似乎还有些虚浮,站立时微微晃了一下,但很快稳住了。她没有再看顾承舟,也没有看向吧台的方向,只是低着头,转身,朝着咖啡馆门口走去。她的脚步很轻,背影依旧纤细挺直,却透着一股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、深深的疲惫和……绝望之后的麻木。
她甚至没有打伞,就这样径直走入了门外连绵的雨幕中,很快,那米白色的身影就被灰蒙蒙的雨帘吞噬,消失不见。
叶挽秋用眼角的余光,目送着苏浅的身影消失在门口,风铃发出轻微的叮当声。她的心头,掠过一丝极淡的、难以言喻的情绪,像是叹息,又像是某种尘埃落定的沉重。她知道,苏浅最终,还是选择了那条荆棘密布、不得不走的路。顾承舟的“倾听”,并没有给予她救赎,只是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,让她看清了现实,然后,自己走下去。
窗边,只剩下顾承舟一个人。他没有去看苏浅离开的方向,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的雨幕上,仿佛那连绵的雨丝,能洗净世间所有的尘埃与秘密。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冰冷的冰美式,却没有喝,只是拿在手里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。侧脸的线条,在昏暗的光线下,显得格外冷硬,也格外……孤独。
叶挽秋收回了所有余光,低下头,继续整理着台面上其实早已整齐有序的器具。她的动作机械而平稳,心跳也早已恢复了正常的频率。只是,心头那根名为“警觉”的弦,却绷得更紧了。
苏浅的崩溃和离去,像是一场短暂的、与她无关的暴风雨,过去了。但顾承舟还在这里。这个沉默的、深不可测的男人,依旧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,像一团静止的、却蕴含着未知能量的迷雾。
她必须更加小心。叶挽秋在心里对自己说。顾承舟是“隅里”的客人,她无法拒绝他进来消费,但除此之外,她必须与他保持绝对的距离。不仅是物理距离,更是心理上、情感上的距离。不探究,不好奇,不介入,不回应任何超出店员与客人范畴的互动。他是苏浅世界里的人,是苏家那个庞大而冰冷体系的一部分,是与她叶挽秋的生活轨迹,绝不应该产生交集的危险存在。
从今天起,不,从现在起,她要更加明确地划清这条界限。
就在这时,顾承舟忽然动了。他放下了手中那杯冰美式,似乎终于从长久的静默中回过神来。他拿出钱夹,抽出几张钞票,放在咖啡杯旁边,然后,缓缓站起身。
叶挽秋的心,几不可察地提了一下。但她的动作没有停顿,依旧低着头,专注地擦拭着咖啡机的蒸汽喷头,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。
顾承舟并没有立刻离开。他站在原地,目光似乎朝吧台的方向,短暂地停留了一瞬。那目光很轻,很淡,没有特别的含义,只是寻常的、准备离开前的扫视。但叶挽秋却觉得,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,落在她的背上,让她后颈的寒毛,几不可察地竖立了一瞬。
她没有抬头,也没有看他,只是维持着擦拭的动作,背脊挺得笔直,全身的神经却都进入了高度戒备的状态。她在心里飞快地演练着,如果他走过来,如果他要说什么,她该如何应对——用最标准的、最疏离的、最无懈可击的店员礼仪。
但顾承舟并没有走过来。那短暂的注视,或许只是她的错觉,又或许,对他而言,吧台后的她,和这咖啡馆里任何一件不起眼的摆设,并无区别。他只是停留了那么一瞬,便移开了目光,然后,迈开脚步,不疾不徐地,朝着门口走去。
他的脚步声很轻,落在木质地板上,几不可闻。风铃再次发出清脆的叮当声,门开了,又关上。带进来一丝雨水的湿气和凉意,随即,室内重新被咖啡的暖香和舒缓的音乐所充盈。
叶挽秋停下了手里无意义的擦拭动作,缓缓地,舒出了一口一直屏在胸口的气。她抬起头,看向窗边那个空荡荡的座位。桌上,那杯只喝了一小半的冰美式,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。几张钞票压在杯垫下,边缘被些许溅出的咖啡渍染上了一点深色。
他走了。像他来时一样,悄无声息。也带走了刚才那场短暂而沉重的风暴,只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冰冷而疏离的气息,以及叶挽秋心头,那愈发清晰的警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