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三分钟解决难题

伊恩·吴的沉默,在苏晚那如同手术刀般精准、又带着刺骨寒意的质问之后,持续了足足十秒。这十秒里,办公室的寂静不再是单纯的安静,而是变成了一种近乎固态的、充满压迫感的物质,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呼吸上。窗外的阳光依旧灿烂,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冰膜隔绝,只剩下冰冷的亮度。

苏晚靠回沙发,姿态依旧沉静,目光平静地看着伊恩·吴。她没有催促,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,仿佛刚才那一连串直指核心、甚至触及家族隐秘禁忌的质问,只是寻常的会议讨论。但那种平静之下透出的、不容置疑的坚定与审视,比任何咄咄逼人的姿态都更具压迫力。

卡尔依旧静立在角落的阴影里,但此刻,他不再仅仅是沉默的护卫,更像是一尊衡量着局势、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变化的、冰冷的标尺。他的目光,若有若无地落在伊恩·吴微微收紧的手指和略显僵硬的下颌线上。

终于,伊恩·吴像是耗尽了某种对抗的力气,又像是被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击中,整个人几不可察地松垮了一瞬,紧绷的肩膀微微下沉。他低下头,避开了苏晚的目光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平板的边缘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再开口时,声音里那份属于技术精英的、拒人千里的冷漠和之前的隐隐狂热,都已经消失殆尽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、带着疲惫、惊悸,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后怕的沙哑。

“您的问题……很尖锐,Aurora小姐。”伊恩·吴没有直接回答任何一个问题,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已经暗下去的、曾展示“织梦者”项目投影的区域,仿佛那里还残留着某种危险的余烬,“关于伦理审查、技术风险、监管路径……项目团队确实还在早期探索阶段,很多方面……不够完善。我们投资部,也……确实在风险评估上,可能存在……一些过于乐观的倾向。”

他艰难地承认了部分事实,但最关键的那个问题——与“荆棘会”的可能关联——他选择了回避。或者说,他自己也未必清楚,或者说,不敢深究。

苏晚没有步步紧逼。她知道,有些话点到即止,比穷追猛打更有力。她已经成功地将“荆棘会”这个幽灵般的名字,投进了伊恩·吴的心里,也投进了LGC投资一部的风险评估模型里。无论“织梦者”项目本身如何,至少在未来,任何涉及类似敏感领域、创始团队背景可疑的项目,想要轻易通过投资一部的初审,都会变得异常困难。这,或许就是她今天下午,除了了解项目之外,最重要的收获之一。

“我理解早期探索项目的不确定性,也尊重团队在技术上的热情。”苏晚的语气缓和了一些,但依旧带着清晰的边界感,“但作为莱茵斯特家族的投资,我们必须有更高的标准,更审慎的态度。前沿科技的魅力在于颠覆,但其风险也往往隐藏在颠覆的光环之下。尤其是当它可能触及人类最根本的认知和伦理底线时,我们必须慎之又慎。‘织梦者’项目,我建议暂时搁置,不纳入近期投资决策考量。需要对其创始团队进行全面、独立、最高等级的尽职调查,特别是您刚才提到的那些‘历史遗留’的合规问题,以及……创始团队成员过往所有公开及非公开的研究经历、合作网络,进行彻底排查。在得到清晰、无争议的结论之前,不宜推进。”

她的决定,干脆利落,没有给伊恩·吴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。这不是商量,而是基于顾问权限和风险判断给出的明确建议。

伊恩·吴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声音低沉:“……明白。我会将您的意见,完整传达给项目团队和投资委员会。”

关于“织梦者”的讨论,到此为止。但空气中那根紧绷的弦,并未完全放松。伊恩·吴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冲击中完全恢复,他沉默地收起平板,没有立刻起身告辞,反而像是在等待着什么,或者……在犹豫着什么。

苏晚察觉到了他的异常。“吴总监,还有什么其他事情吗?”她主动问道。

伊恩·吴抬起头,目光重新聚焦在苏晚脸上。这一次,他的眼神复杂了许多,不再是单纯的审视或冷漠,而是混合了残留的惊悸、一种重新评估后的凝重,以及……一丝极其隐蔽的、仿佛下定某种决心的光芒。

“Aurora小姐,”伊恩·吴的声音比之前更加干涩,他放下平板,双手无意识地交握在一起,“关于今天下午的汇报,除了这三个项目……实际上,投资一部目前还面临一个……更为棘手,也更迫在眉睫的难题。这个难题,不涉及具体的投资项目,但关系到一部乃至整个亚太区,在未来一段时间内的……战略布局和资源分配。”

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,也似乎在观察苏晚的反应。“这个难题,我和我的团队,已经困扰了近一个月,尝试了多种常规方案,甚至动用了不少私人关系,但始终找不到一个……能够平衡各方利益、又能在规定时间内解决的‘最优解’。陈总也知道这个情况,但他似乎……也在观望。”

他没有明说,但潜台词很清晰:这个难题,很可能就是理查德·陈用来“考验”她这位新晋顾问的第一道真正难关,也可能,是某些人想看看她除了“背景”之外,究竟有没有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。而且,从伊恩·吴的语气判断,这个难题的棘手程度,恐怕远超一般意义上的商业问题。

“是什么难题?”苏晚平静地问,心中已经提高了警惕。她知道,入职LGC的考验,绝不会仅仅停留在听汇报和提问题上。

伊恩·吴深吸一口气,仿佛要吐出胸中积郁的块垒,然后快速说道:“难题的核心,是一家我们控股超过40%、但并非绝对控股的东南亚高端精密制造公司,名叫‘星海精工’。它主要为我们投资的几家航空航天、半导体设备公司提供关键的特种合金零部件和精密加工服务,是我们亚太区高端制造供应链上非常重要的一环。”

“大约三个月前,‘星海精工’的创始人兼CEO,也是我们最信任的本地管理者,陈启明先生,因突发心梗去世。陈先生没有子女,其持有的35%股份,根据遗嘱和当地复杂的继承法,分散给了他的三位兄弟姐妹和一位年迈的姑母。这四位继承人,对公司的经营一窍不通,且彼此关系不睦,都急于套现离场。”

“问题在于,”伊恩·吴的语气变得急促,“这四位继承人,在陈先生去世后不久,就秘密联系上了一家来自欧洲的工业集团——‘赫尔墨斯动力’。‘赫尔墨斯动力’表面上是做汽车零部件的,但背后有东欧军工复合体的影子,一直觊觎‘星海精工’的技术和产能,想借此打入亚太高端制造和潜在的军工供应链。他们开出了一个比市场价高出30%的收购要约,并且承诺帮四位继承人处理所有复杂的税务和法律问题。四位继承人已经心动,几乎就要在排他性协议上签字了。”

“一旦‘赫尔墨斯动力’获得那35%的股份,加上他们在二级市场可能吸收的散股,就足以与我们分庭抗礼,甚至凭借其更激进的手段和背景,最终夺取公司控制权。‘星海精工’落入他们手中,不仅意味着我们失去一个关键供应链节点,其掌握的核心加工技术和部分涉及敏感军民用两用的工艺,也可能面临技术泄露或被滥用的风险。这违背了家族的投资原则,也触犯了我们的安全红线。”

伊恩·吴看着苏晚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焦虑和无力感:“我们尝试过提高报价,但‘赫尔墨斯动力’咬得很死,而且他们似乎有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渠道,总能提前获知我们的谈判底线。我们也尝试过分化四位继承人,逐个击破,但他们内部虽然不和,在‘套现’这件事上却异常团结,而且似乎对‘赫尔墨斯动力’提供的‘一站式解决方案’非常满意。我们也动用了当地的政商关系施压,但‘赫尔墨斯动力’背后的东欧资本,在当地也有不浅的根基,反而让我们显得有些被动。现在距离四位继承人与‘赫尔墨斯动力’约定的最终签字日,只剩下……72小时。”

72小时。一个价值可能超过十亿美元、涉及关键技术安全和供应链稳定的公司控制权争夺战,只剩下三天时间。而且对手是背景复杂、手段难测、似乎总能料敌先机的东欧资本。

这确实是个难题。一个典型的、混合了商业、法律、地缘政治甚至灰色地带的硬骨头。常规的商业手段(加价、谈判、分化)似乎都效果有限,甚至可能适得其反。

伊恩·吴说完,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。他不再看苏晚,而是低下头,仿佛在等待宣判,又或者,是在赌这位年轻的顾问,是否真有传说中的“特殊之处”,能够解决这个让整个投资一部都束手无策的困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