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清平抬眼,“既然你们清楚我是无辜的,又怎会让我折在这里?开封府想草菅人命吗?”
“开封府不想草菅人命,但开封府拦不住一个想要找死的人。”展昭态度很温和,语气也客气极了,说出来的话却莫名令人觉得憋闷,“张先生,妨碍公差办案,是一项不轻的罪名,包大人是个讲究人,事事讲律条讲依据,但我不是。我过去闯荡江湖,遇上不配合的人,都是先揍一顿再谈。”
展昭双手抱胸倚着门框,向来一身正气的展大人此刻摇身一变,就变成了落拓不羁的江湖侠客。
他朝张清平眯了一只眼,带着笑容温和说道:“要是揍一顿不行,那就两顿。我至少有十八种方法对你用刑而不会被任何人察觉。”
张清平吸了一口气,“你、你……天子脚下,你敢?!”
“为何不敢?”
展昭挑眉,他看都没看向张清平,一只手抚弄着湛卢剑的剑穗,语气漫不经心,“你在天子脚下这么给开封府和皇上添乱,我收拾你,就是为皇上和包大人分忧。”
张清平:“……”
他初始听到展昭的话时,心中十分愤怒。
随即,他后退了两步,那是一个抵抗的姿势。
杜筱宁安静地盯着他,然后她又听见了张清平的心声——
难道我赌错了吗?
开封府众人只是虚有其名?
敏玲……敏玲太可怜了,还有清云……我的清云小妹……
杜筱宁:“……”
原来张先生的弟弟不是弟弟,而是妹妹。
上头。
杜筱宁想了想,决定对张先生动之以情。
有的事情光是她知道不顶用,还是得张清平亲自把事情说出来。
开封府的囚房虽然很简陋,所幸安排给张先生的地方,还有些日光。
“张先生,我们都清楚任敏玲不是你杀的,你如果想为她做些什么,对我们有所隐瞒并非良策。你昨日跟我说,科举之后没有再回凉州,是被汴京的富贵迷了眼,你在撒谎。你没回凉州,是因为你的弟弟失踪了。”
说到弟弟两个字的时候,杜筱宁的声音刻意放慢了速度。
说者有心,听者也有意。
张清平听到杜筱宁提起他的弟弟,抬眼看向杜筱宁。
青年公子今天说话的调调与昨天不太一样,虽然面上仍旧带着笑容,可言辞已经有些咄咄逼人,甚至戳他心窝。
“我与展大人去过任家村,任敏玲早就有了心上人。自从你到任家村的私塾任教后,她很喜欢去找你。我猜她去找你,是因为你令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。而你,看到她,似乎就看到了你弟弟年幼的模样,所以对她关心呵护,有求必应。”
一个小姑娘,能跟着哥哥从凉州到汴京,杜筱宁能想象这个女孩在家中该多受宠爱,又该多有主见。
这个女孩,想必从小就与众不同。
她不愿待在家人与世俗划给她的方寸之地,她跟着兄长读书认字,跟着兄长外出游历见世面。
可她不知世间险恶,也不知人心堪比豺狼。
兄长一时不察,她就遭遇了不幸。
任敏玲是个有灵气的小姑娘,失去双亲并没有让她自卑,也没让她放弃主见。叔父不赞成她做的事情,她想做,就自己坚持。
她去找张清平要书看,她跟张清平谈自己的见解。
她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憧憬,梦想着有一天能飞出任家村。
外面天地辽阔,只要离开任家村,从此天空海阔,任她飞翔。
任敏玲以为自己找到了能带她离开任家村的如意郎君,可她的郎君毁她清白,将她逼上绝路。
杜筱宁摩挲着手中的折扇,轻声说道:“根本就没有谁要谋害任敏玲,她是自己想死,才会跳河。”
张清平:“……”
展昭:“……”
张清平的呼吸变得粗重,眉头紧皱,像是在压抑着什么。
杜筱宁见状,笑了,“我说对了。是吧?”
张清平仍旧不说话。
展昭知道杜筱宁的话从来都是真假参半,对任敏玲之死真相到底如何,杜筱宁或许猜到一些端倪,但她既然这么说,定然有她的用意。
展大人在某些事情上,直觉总是惊人地准。
他决定顺着三公子的话向张清平发难。
展大人靠着墙,慢悠悠地说着吓人的话,“任敏玲既然是自寻短见,你为何要前来开封府认罪?目无律法,扰乱秩序,这是要挨板子的。”
张清平脸色一白,随即又笑了,“展大人这是在吓唬我?”
展昭挑眉,“吓唬你?”
展大人勾唇一笑,“你展大人在外面从来不吓唬人,我都是直接上手的。也就是在开封府,得给包大人面子。”
略顿,展大人笑着问张清平,“你知道我是怎么到开封府的吗?”
展昭是怎么到开封府的,谁还能不知道!
展昭本是江湖游侠,遇见了包大人,包大人赏识他忠肝义胆,一身正气,因此将他带到汴京。
当今皇上是欣赏展昭年轻有为、武艺高强,称他为御猫,并且封了四品官,在开封府任职。
关于开封府和展昭的这些事情,民间老百姓传得绘声绘色。
张清平又怎么会不知道。
张清平站在原地,嘴巴动了动,想说些什么。
可是他发现自己无论说什么,都十分被动。
因为先前还一身正气的展大人,今天似乎是懒得装模作样,换上了他最爱的江湖做派。
秀才遇上兵,还能到哪儿说理去呢?
杜筱宁听着展昭和张清平的话,并没有出言相劝的打算。
张清平看看杜筱宁,又看看展昭,快犯心梗了。
这时,展昭又笑了笑,“既然真相已经大白——”
张清平忽然就炸了,他脸色铁青,怒声打断展昭的话,“什么真相大白?!这事情从来就没有真相大白!”
展昭挑眉,“哦?”
杜筱宁气定神闲地说道:“既然从来都没有真相大白,那就劳烦张先生与我们说说,你知道的真相到底是怎样的。”
张清平:“……”
他一时间,说也不是,不说也不是,杵在原地,三魂不见了七魄似的失神模样。
半晌,张清平才哑着嗓子,“我也不知道,该要怎么说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杜筱宁的声音温和,她不咄咄逼人的时候,温暖悦耳的声音像是有股魔力似的,能安抚人心。
“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,张先生,只要你愿意说,我和展大人,有许多的时间听你把话慢慢说完。”
张清平转头,那双平静乌黑的眸子此时目光复杂而难过,他默默的盯着杜筱宁,然后眼眶边缘慢慢变红。
张清平说五年前与他一起到汴京的不是张清云,是他在家中的小妹。
张家在凉州是有名的商人,张清平在家中是唯一喜欢读书的人,父母对他抱有很大的期望,希望他有朝一日金榜题名,光耀门楣。
张清云是庶出的小妹,生母死得早,被养在主母的院子。小姑娘从小聪明伶俐,张清平特别偏爱她,上学出去玩儿都带着她一起。张母对自己偏爱的儿子溺爱无度,恨不能满足他所有的愿望,只要能让张清平安心求学金榜题名,让张清平带着庶出的妹妹到汴京又算得了什么?不过就是路上多一张嘴的事情。
“小妹跟我到汴京时,才十四岁,已经出落得清丽无双。我担心路上会惹来麻烦,在离开汴京前便开始教她如何像男子一般行动说话,她本就聪明,教了几个月,虽然还有容易露馅的时候,有我在旁看着帮她掩饰,一直都平安无事。”
“她一直都很小心谨慎的,我本想与她在汴京找客栈住下,但想到客栈人多口杂,不如到大佛寺去。佛门清净地,即便有禅房供人留宿,大多是诚心礼佛之人,总比客栈令人放心。”
张清平靠着墙,低垂着眼说着过去的事情。
他整张脸都埋在了背影里,令人看不清神色。
“可我没想到,在大佛寺里,也会有危险。”张清平的声音透着痛苦的情绪,他仿佛陷入过去不可自拔。
“那段时间我一直专心备考,小妹性情活泼时常到大佛寺周边玩耍。她初始时经常会与我说遇见的趣事和见闻,可后来慢慢的,就不怎么说了。我那时没多想,只是以为她在周边玩腻了,没什么新鲜感。直到我考完试她失踪,我才惊觉她怕是被人哄骗拐走了。”
张清平一只手捂着脸,声音哑得不像话。
杜筱宁和展昭对视了一眼。
展昭:“你这几年留在汴京,是为了寻找失踪的妹妹?”
张清平捂着脸的手放下,他的眼睛通红,“我一直在找她,可我找不到她了。”
杜筱宁:“那任敏玲是怎么回事儿?她的死,难道跟你妹妹的失踪有关系吗?”
张清平摇头,“没关系。”
杜筱宁:???
展昭神情古怪地看了张清平一眼,“那你为何要到开封府投案,自认是凶手?如果开封府结案,你下半辈子都不会是自由身,到时你可找不了你的小妹。”
张清平却大义凛然地说道:“敏玲虽是自尽,但她是被逼的。我若是不为她出头,她岂不是白死?”
杜筱宁:“哦,怎么说?”
张清平:“三言两语说不清。”
杜筱宁:“……”
三公子有些无奈地抬手掐眉心,头疼。
张清平也无奈,他说:“我只知敏玲有了心上人,却不知她的心上人是谁。半个月前,她来找我,还送给我一本她亲自写的书稿。书稿写的是一个女子被人蒙骗,失心失身,最后还被人圈养起来以色侍人,为负心郎谋利。她初始以为只有自己是这般命运,后来发现竟有许多与她一般的女子,她们本该有着平顺美满的人生,却都毁在一人之手。”
杜筱宁:“你觉得那是任敏玲自尽的真相?”
张清平:“……”
其实他并不是那么确定,但他总觉得任敏玲给他的那本书稿,是有原因的。
张清平:“敏玲是个好姑娘,她被人骗了所以自寻短见。可她却不想看到许多和她一样命运的女子在受苦,因此才会在寻短见前将书稿给我。三公子,展大人,她是希望有人能读懂她,救救那些受苦的女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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