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宝玉手心沁出些汗,赶紧用黛玉缝的帕子擦了擦。帕子上绣着“静”字,是她用金线勾的边,触到皮肤时凉凉的,倒让他定了定神。他接着往下写,引了《资治通鉴》里唐太宗“亲录囚徒”的故事,说“吏治清明,需在上者以身作则,若君爱民如子,臣自不敢鱼肉百姓”——这是投王考官所好,他最敬唐宗宋祖。
策论写了近两个时辰,纸页已用去三张。他停笔时,手腕酸得几乎抬不起来,墨汁在指尖结了层硬壳,像戴了副小小的黑手套。窗外的日头爬到了正中,隔壁号房的考生大概也写累了,传来翻书页的轻响。
第二道题是诗赋,题为《春日田园》,限用“东钟韵”。
他想起黛玉教他的韵脚歌,在心里默念:“东钟韵里有‘风’‘松’‘钟’,然‘风’属‘东’,‘松’‘钟’属‘钟’,不可混押……”于是提笔写下首五言律诗,首联“暖日融残雪,田夫理旧农”,用了“农”字押韵;颔联“桑芽抽嫩绿,莺语落疏桐”,押“桐”字;颈联“稚子驱牛去,村姑汲水从”,押“从”字;尾联“太平无一事,鼓腹乐时雍”,押“雍”字——字字合辙,无一错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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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至“稚子驱牛去”时,他忽然想起大观园的春天。去年此时,他还跟着姐妹们在沁芳闸边放风筝,如今却在这里为前程笔耕不辍。世事流转,竟如这诗里的“暖日融残雪”,不知不觉间,早已换了人间。
最后一道题是算学,考的是“均输术”:“今有甲、乙、丙三县,共输粟五百石。甲县百里,乙县二百里,丙县三百里。每里运费钱五文,问三县各输粟多少,运费几何?”
他取出算筹,在案上摆开。先算总里程:“百里+二百里+三百里=六百里”,再按“里程反比”分摊粟米,甲县应输“五百石×(六百里/百里)÷(6+3+2)”……算到第三遍时,终于得出“甲县二百七十余石,乙县一百三十五石,丙县九十二石”,运费则分别为“一千三百五十文、一千三百五十文、一千三百八十文”。
放下算筹时,他才觉出饿。从考篮里取出椒盐饼,咬了一口,饼渣掉在素绫抹布上,沾了点兰草绣样。他忽然想起黛玉在潇湘馆为他煮的茶,碧螺春的清香混着炭火的暖,此刻竟比饼子更能解饥。
未时三刻,开始有考生交卷。脚步声从号房前匆匆走过,带起的风掀动了他案上的纸角。贾宝玉却不急,按周大人教的“三查法”,先查策论:看论点是否清晰,论据是否详实,引经是否准确。查到“考课法”时,他添了句“考课需避‘虚功’,如修河坝当查实效,不可只论土方多少”——这是前日柳砚说的,他表哥当年就因漏了这句,被考官批“知其表不知其里”。
再查诗赋,逐字核对韵脚,见“农”“桐”“从”“雍”皆属“东钟韵”,且无“风”字混入,才放了心。最后查算学,用“另法验算”:按各县里程算出“运费比”,再反推粟米数量,得数与先前分毫不差,连小数点后的“余”都一模一样。
交卷时,夕阳已斜斜照进贡院。贾宝玉捧着试卷,走过长长的石板路,见李大人正坐在公案后,手里拿着朱笔,眉头依旧紧锁。他躬身行礼,将试卷呈上,动作是黛玉教的“三揖三退”,既显恭敬,又不失分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