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跪下来,给贞娘磕头。
但他跪不下来。
因为他腿软。
因为他在抖。
因为他在哭。
那些老兵,一个接一个,都在哭。
有的捂着脸,有的低着头,有的仰着天,有的咬着牙。
都在哭。
没有声音的哭。
那种哭,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疼。
因为那是忍了十八年的泪,终于忍不住了。
一个老兵蹲下来,抱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。
他叫赵大,当年是禁军的火头军,专门负责做饭。
他认识贞娘。
贞娘每次来校场,都会去伙房看看,给他带点吃的。
有时候是一包点心,有时候是一壶茶,有时候是一块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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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总是说:“赵大哥辛苦了,吃点东西吧。”
那些东西,都是她自己做的。
他吃过她做的点心,又甜又软,比御膳房的还好吃。
后来林冲出事了,贞娘死了。
他退伍了,回了老家,种地为生。
但他总忘不了那个味道。
忘不了那个温柔的女人。
现在,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高俅,忽然想冲上去,用他这双做了四十年饭的手,掐死他。
但他没有动。
因为他看见林冲站在那里。
今天是林冲的日子。
他不能抢。
他只能蹲着,抱着头,让眼泪流。
另一个老兵靠墙站着,浑身发抖。
他叫钱六,当年是禁军的马夫,专门负责喂马。
他也认识贞娘。
贞娘每次来校场,都会去马厩看看,给他带点草料——不是给马的,是给他的。
那时候禁军军饷克扣得厉害,他经常饿肚子。贞娘知道了,每次来都偷偷带点吃的,塞给他。
她总是说:“钱大哥,别告诉别人。”
他接过,眼眶发红。
后来林冲出事了,贞娘死了。
他退伍了,回了老家,给人喂马为生。
但他总忘不了那个女人。
忘不了她偷偷塞给他的那些吃的。
现在,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高俅,忽然想冲上去,用他这双喂了四十年马的手,掐死他。
但他没有动。
因为他看见林冲站在那里。
今天是林冲的日子。
他不能抢。
他只能靠着墙,让眼泪流。
还有一个老兵,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地。
他叫孙七,当年是禁军的斥候,专门负责探路。
他也认识贞娘。
有一次他在校场上受了伤,血流了一地。贞娘刚好来送饭,看见他,二话不说撕下自己的裙角,给他包扎。
那时候他还年轻,皮糙肉厚,觉得这点伤不算什么。
但贞娘说:“流血了就要包起来,不然会感染的。”
她包得很仔细,包完了还拍拍他的手,说:“好好养伤,别逞强。”
后来他的伤好了,那条裙子撕成的布条,他一直留着。
留到被高俅的人抄家,一起抄走了。
现在,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高俅,忽然想冲上去,用他这双探了二十年路的手,掐死他。
但他没有动。
因为他看见林冲站在那里。
今天是林冲的日子。
他不能抢。
他只能跪着,额头抵着地,让眼泪流。
那些老兵,一个接一个,都在流泪。
有的站着,有的蹲着,有的靠着墙,有的跪着地。
都在流泪。
无声的泪。
灵堂里,只有风吹动白幔的声音,和隐隐约约的抽泣声。
鲁智深站在一旁,看着这些老兵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他想起自己当和尚的日子。
想起那些在五台山挨师父骂的日子。
想起那些在江湖上闯荡的日子。
他见过很多苦命人。
但从没见过这么多苦命人聚在一起,一起流泪。
他握紧禅杖,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陪着他们。
武松站在鲁智深旁边,看着这些老兵,脸上依然没有表情。
但他的眼睛,比平时更冷。
那是杀意。
他不是对这些老兵有杀意,是对高俅。
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,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:
“真正的恶人,不是杀人放火的那种,是那些让好人活不下去的那种。”
高俅就是那种人。
他不亲手杀人。
但他让成千上万的人活不下去。
那些克扣的军饷,那些贪污的抚恤银,那些被欺压的百姓,那些被逼死的忠良。
都是因为他。
这种人,死一万次都不够。
武松的手,握紧刀柄。
但他没有动。
今天是林冲的日子。
他不能抢。
杨志站在另一边,看着这些老兵,想起自己的事。
他想起当年在东京卖刀,杀了牛二,被发配大名府。
他想起那些年在梁山,跟着晁盖、宋江,打打杀杀。
他想起后来跟着林冲,打下二龙山,一路走到今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