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4章 打碎的杯子

叶挽秋沉默了。她想起顾承舟刚才那副平淡的、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神情,报出那些数字时,仿佛在说今天喝的是什么咖啡。原来……是假的吗?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只是为了看她窘迫,看她无措,以此取乐?就像那些纨绔子弟,以捉弄他人为乐?

一种更深的、混合着愤怒和难堪的情绪涌了上来。但很快,又被一种冰冷的理智压了下去。是真的又如何,是假的又如何?在他眼里,这或许根本就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随口一说,随手一抛,看她认真计较,反而觉得可笑。她越是在意,越是坚持原则,在他眼中,恐怕就越是像个小丑。

“我明白了,周姐。”叶挽秋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只是那平静之下,带着一种疲惫的坚硬,“谢谢您。外面还有客人,我先去忙了。”

“挽秋……”周韵还想再劝,但看到叶挽秋已经挺直脊背,重新露出那种惯有的、带着距离感的平静神色,只好把话咽了回去。“好吧,别想太多。出去透透气,这里我来收拾。”

叶挽秋摇摇头,没说什么,只是默默拿起抹布和水桶,重新走了出去。她需要做点什么,来驱散心里那种憋闷的、无处发泄的情绪。

咖啡馆已经恢复了平静。客人们各自低声交谈,背景音乐轻柔流淌,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从未发生。只有那张空着的椅子,和地上隐约可见的、被擦干的水渍,提醒着刚才的混乱。

顾承舟还坐在原来的位置,似乎并没有离开的打算。他已经换了个姿势,一只手支着下巴,另一只手划着手机屏幕,侧脸在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,神情淡漠,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插曲。

叶挽秋强迫自己不去看他,目不斜视地走到刚才的事发地点,蹲下身,用抹布仔细地、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块地板,直到光洁如新,再也看不出任何污渍的痕迹。她擦拭得很用力,很专注,仿佛要将所有的懊恼、自责、难堪,都通过这块抹布,狠狠擦去。

打碎的杯子无法复原,泼洒的咖啡无法收回。就像某些裂痕,一旦产生,就再难抹平。但生活还要继续,工作还要继续。她只能将这一切清理干净,然后,继续向前。

只是心里某个角落,对那个坐在窗边、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的男人,悄然筑起了一道更高、更冷的墙。那些因为之前几次偶遇、因为那个“小小请求”而产生的一丝若有若无的、近乎好奇的探究,此刻也随着那泼洒的咖啡和“昂贵”的报价,消散了大半。

顾承舟,终究是和她活在两个世界的人。他的“一时兴起”,他的“随口一说”,对她而言,可能就意味着需要咬牙承担的代价和难以释怀的窘迫。她提醒自己,必须更加小心,保持距离。她的世界已经足够复杂和沉重,容不下任何来自那个世界的、不可控的波澜。

她将抹布洗净,拧干,放回原处。然后,深吸一口气,脸上重新挂起职业化的、温和却疏离的微笑,走向吧台,迎接下一位进门的客人。

风铃叮咚作响,新的客人带着初秋的凉意走进来。叶挽秋的声音清晰而平稳:“欢迎光临,请问喝点什么?”

窗边,顾承舟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,极快地掠过那个在吧台后忙碌的、纤细却挺直的背影,眼底深处,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、复杂的暗芒。随即,他又垂下眼,继续看着手机屏幕,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其吸引他的内容。

只有他自己知道,屏幕是锁定的,倒映出的,是他自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,和微微蹙起的眉心。#第374章打碎的杯子

“行啊。那你打算怎么赔?”

顾承舟的声音不高,带着他一贯的、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平淡,甚至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。他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叶挽秋因窘迫而微微发白的脸上,看着她那双总是过分沉静的眼睛里,此刻翻涌着清晰的懊恼、自责,以及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。

叶挽秋的手指在围裙下摆绞得更紧了,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。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,迎上顾承舟的目光,尽管那目光让她感觉自己像被放在显微镜下观察的标本。

“我……我可以赔您干洗费,或者,如果您不介意,告诉我这件衣服的品牌和大概价格,我……我按原价赔偿。”她说出最后几个字时,喉咙有些发干。原价赔偿……以顾承舟的消费水平,那可能是一个让她心惊肉跳的数字。但事已至此,她别无选择。这是她的失误造成的,她必须承担。

顾承舟没说话,只是用那副看不出情绪的眼神打量着她,从她紧抿的唇,到她微微颤抖的睫毛,再到她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关节。咖啡馆柔和的灯光落在他脸上,勾勒出深邃的轮廓,也让他眼中那点微不可查的情绪更难以捉摸。

片刻,他忽然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很淡,几乎算不上是笑,更像是一个轻微的、意义不明的表情牵动。“一件衣服而已,不至于。”他移开目光,端起桌上那杯喝了一半的水,喝了一口,仿佛刚才那个“行啊”和“怎么赔”的问题只是随口一说,现在又觉得无趣了。

叶挽秋却不敢把这当成真的不计较。她太了解顾承舟这类人了,或者说,她了解那个圈子里某些人的做派。他们可能对金钱本身毫不在意,但极其在意姿态和“规矩”。不在意,是他们的特权;而“弄脏了他们的东西”,则可能被解读为一种冒犯,哪怕是无心的。她不希望因为这件事,留下任何不必要的隐患,或者欠下人情。

“顾先生,这是原则问题。是我工作失误,弄脏了您的衣服,赔偿是应该的。”叶挽秋的语气很坚持,甚至带上了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执拗。她不想因为对方的“大度”而让自己显得理亏或者试图蒙混过关。

顾承舟放下水杯,玻璃杯底与木质桌面轻轻磕碰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他重新看向叶挽秋,这次,目光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,像是一丝审视,又像是一点……兴味?

“原则问题?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语调微微上扬,“叶学妹倒是很有原则。”

叶挽秋抿唇不语,只是看着他,等待他的“宣判”。

“衣服是意大利的一个小众设计师品牌,定制的。”顾承舟终于再次开口,语气依旧平淡,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价格嘛……”他顿了顿,报出一个数字。

叶挽秋的心猛地一沉。那个数字,果然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,几乎抵得上她预估的、整个大学期间能从信托里获得的、可以自由支配的生活费的一大半。她感到一阵眩晕,不是因为赔不起——沈律师替她打理的信托,支付这笔钱绰绰有余——而是因为这个数字背后所代表的、那种与她日常截然不同的、轻飘飘的奢侈感,让她瞬间感到了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、巨大的鸿沟。她需要精打细算、依靠兼职来获得零用钱的世界,与他随口报出一个惊人数字、却浑不在意的世界,如此割裂。

她的脸色更白了一些,但背脊却挺得更直了。“好,我赔。您给我一个账号,我……”

“我还没说完。”顾承舟打断她,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,目光扫过地上已经被小雨大致清理干净、但还残留些许水渍和玻璃碎渣反光的地方,“除了我的衣服,还有你打碎的杯子。‘隅里’的杯子,如果我没记错,是专门从日本订制的有田烧,一套不单卖。你打碎了两只,按整套的价格折算,大概……”他又报了一个数字,虽然比衣服的价格低得多,但对一个普通学生兼职生来说,也绝非小数目。

叶挽秋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了。衣服,杯子……加起来,几乎是一笔“巨款”。她甚至能感觉到旁边正在偷偷关注这边情况的小雨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“杯子……杯子的钱,我也会赔给店里。”叶挽秋的声音有些发涩,但依旧清晰。她不能因为自己的失误,让周姐承担损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