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承舟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、失去血色的嘴唇,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掠过,快得让人抓不住。他忽然觉得有点无趣,又或者,是觉得眼前这女孩过于较真的样子,有点……碍眼。
“账号我没有随身带。”他移开视线,语气重新变得疏淡,“衣服送去干洗了,账单还没出来。杯子多少钱,你问你们老板。等具体数目出来了,再说。”
这听起来像是拖延,又像是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下。叶挽秋却不敢松口气,她固执地认为,必须立刻解决这件事。“那……您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?或者,我把我的联系方式留给您,等干洗费和杯子的具体金额确定了,您告诉我,我……”
“叶挽秋。”顾承舟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了她一声,声音不大,却让叶挽秋的话戛然而止。他抬起眼,那双桃花眼里没什么温度,只是平静地看着她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、不容置疑的意味,“我说,等具体数目出来了,再说。”
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。叶挽秋能感觉到他话语里那不容反驳的压力。她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但对上顾承舟那双平静无波、却深不见底的眼睛,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她意识到,在这个男人面前,她的那些“原则”和坚持,或许根本无足轻重。他决定了“再说”,那就是“再说”,由不得她继续纠缠。
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屈辱感涌上心头,不是因为要赔偿,而是因为这种完全不对等的感觉。她像一只试图撼动大树的蚍蜉,用尽力气,对方却可能只是觉得……有点吵。
她垂下眼睫,掩去眸中翻腾的情绪,低声说了句:“……好。等具体数目出来,请您务必告知我。打扰您了,非常抱歉。”说完,她不再看顾承舟,转身,有些僵硬地走向吧台后面的小储物间,那里放着清洁工具。
周韵一直在吧台后留意着这边的情况,见状轻轻叹了口气。她看得出来,挽秋这孩子自尊心强,又格外认真,今天这事对她打击不小。而那位顾先生……周韵是认识顾承舟的,或者说,知道他是谁。顾家的二公子,哪怕在Z市的上流圈子里,也是个名声“独特”的人物。他今天出现在这里,本身就有点奇怪。刚才那一幕,与其说是他在为难挽秋,不如说……更像是某种恶趣味的逗弄?周韵也说不清,只是直觉觉得,那位顾二少,似乎对挽秋有些过于“关注”了。
见叶挽秋低着头走进储物间,周韵给了小雨一个眼色,示意她照看一下外面,自己则跟了过去。
储物间不大,堆放着一些杂物和清洁用品。叶挽秋背对着门口,肩膀微微塌着,一动不动地站在水槽边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
“挽秋。”周韵轻轻关上门,隔绝了外面的声音,走到她身边,声音温和,“没事的,意外而已,谁都有不小心的时候。杯子的事不用放在心上,那套杯子本来也用了很久了,磕碰过,不值那么多钱。顾先生那边……他既然说了以后再说,就先别想了,嗯?”
叶挽秋没有立刻回头,她深吸了几口气,才慢慢转过身。眼睛有点红,但没有哭,只是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里,此刻盛满了挫败和自责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。
“周姐,对不起,我给店里添麻烦了……还打碎了那么贵的杯子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哑,“损失……我一定会赔的。”
“傻孩子,都说了不用你赔。”周韵拍了拍她的肩膀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,“开店做生意,损耗是难免的。今天是你,明天可能是小雨,也可能是我自己。要是摔个杯子就让人赔,我这店也不用开了。更何况,那杯子没那么贵,顾先生是唬你的。”后面这句,周韵压低了声音。
叶挽秋愕然抬头:“……唬我的?”
“那套杯子是订制的不假,但也没到那个价钱。顾先生大概……”周韵斟酌了一下措辞,“大概是想看看你的反应。”她没说出口的是,顾承舟那随口报出的价格,更像是一种试探,或者一种……出于某种微妙心理的为难?她不确定。
叶挽秋沉默了。她想起顾承舟刚才那副平淡的、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神情,报出那些数字时,仿佛在说今天喝的是什么咖啡。原来……是假的吗?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只是为了看她窘迫,看她无措,以此取乐?就像那些纨绔子弟,以捉弄他人为乐?
一种更深的、混合着愤怒和难堪的情绪涌了上来。但很快,又被一种冰冷的理智压了下去。是真的又如何,是假的又如何?在他眼里,这或许根本就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随口一说,随手一抛,看她认真计较,反而觉得可笑。她越是在意,越是坚持原则,在他眼中,恐怕就越是像个小丑。
“我明白了,周姐。”叶挽秋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只是那平静之下,带着一种疲惫的坚硬,“谢谢您。外面还有客人,我先去忙了。”
“挽秋……”周韵还想再劝,但看到叶挽秋已经挺直脊背,重新露出那种惯有的、带着距离感的平静神色,只好把话咽了回去。“好吧,别想太多。出去透透气,这里我来收拾。”
叶挽秋摇摇头,没说什么,只是默默拿起抹布和水桶,重新走了出去。她需要做点什么,来驱散心里那种憋闷的、无处发泄的情绪。
咖啡馆已经恢复了平静。客人们各自低声交谈,背景音乐轻柔流淌,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从未发生。只有那张空着的椅子,和地上隐约可见的、被擦干的水渍,提醒着刚才的混乱。
顾承舟还坐在原来的位置,似乎并没有离开的打算。他已经换了个姿势,一只手支着下巴,另一只手划着手机屏幕,侧脸在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,神情淡漠,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插曲。
叶挽秋强迫自己不去看他,目不斜视地走到刚才的事发地点,蹲下身,用抹布仔细地、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块地板,直到光洁如新,再也看不出任何污渍的痕迹。她擦拭得很用力,很专注,仿佛要将所有的懊恼、自责、难堪,都通过这块抹布,狠狠擦去。
打碎的杯子无法复原,泼洒的咖啡无法收回。就像某些裂痕,一旦产生,就再难抹平。但生活还要继续,工作还要继续。她只能将这一切清理干净,然后,继续向前。
只是心里某个角落,对那个坐在窗边、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的男人,悄然筑起了一道更高、更冷的墙。那些因为之前几次偶遇、因为那个“小小请求”而产生的一丝若有若无的、近乎好奇的探究,此刻也随着那泼洒的咖啡和“昂贵”的报价,消散了大半。
顾承舟,终究是和她活在两个世界的人。他的“一时兴起”,他的“随口一说”,对她而言,可能就意味着需要咬牙承担的代价和难以释怀的窘迫。她提醒自己,必须更加小心,保持距离。她的世界已经足够复杂和沉重,容不下任何来自那个世界的、不可控的波澜。
她将抹布洗净,拧干,放回原处。然后,深吸一口气,脸上重新挂起职业化的、温和却疏离的微笑,走向吧台,迎接下一位进门的客人。
风铃叮咚作响,新的客人带着初秋的凉意走进来。叶挽秋的声音清晰而平稳:“欢迎光临,请问喝点什么?”
窗边,顾承舟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,极快地掠过那个在吧台后忙碌的、纤细却挺直的背影,眼底深处,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、复杂的暗芒。随即,他又垂下眼,继续看着手机屏幕,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其吸引他的内容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屏幕是锁定的,倒映出的,是他自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,和微微蹙起的眉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