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承舟的神色,在顾倾城提到“昨晚”、“破地方”、“淋成落汤鸡”时,几不可察地沉了沉。那沉,不是怒意,而是一种更深邃的、如同冰层裂开一道缝隙的暗涌。但他依旧没有打断顾倾城,只是沉默地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,在光滑的玻璃杯壁上,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“是,我是多事,我是不该拿块表去试她。”顾倾城越说越激动,眼眶都有些泛红,不知是酒精作用,还是真的委屈,“可我不试,我怎么知道她是什么人?那种地方出来的,谁知道是心思单纯,还是心机深沉?哥,你是什么身份?顾家是什么门第?多少女人想方设法往你身上扑,你见得还少吗?我这不是怕你一时糊涂,着了人家的道吗?!”
“一百万……”她嗤笑着摇头,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但笑容里却没有丝毫暖意,只有一片冰冷的嘲讽和不解,“一百万,她居然不要……哈,要么是蠢,要么就是想要的更多!哥,你不会真以为,她是那种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吧?这世道,哪有什么真正的清高?不过是待价而沽,装的罢了!”
最后几句话,她说得又快又急,带着酒后的冲动和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。包厢里彻底安静下来,只剩下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,和窗外隐约传来的、遥远城市的喧嚣。林薇的脸色有些发白,看着顾倾城,又看看顾承舟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敢出声。Alex更是如坐针毡,恨不得自己此刻是个聋子。
顾承舟终于有了动作。他缓缓放下手中一直摩挲着的水杯,玻璃杯底与桌面接触,发出轻微的一声“嗒”。声音不大,却像是某种信号,让激动中的顾倾城,话语戛然而止,只是瞪着一双泛红的眼睛,看着他。
他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迎上顾倾城带着醉意、愤怒和委屈的视线。那目光很深,很沉,像是能洞穿一切伪装,看到人心里最隐秘的角落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那样看着她,看了足足有三四秒钟。那目光里没有责备,没有怒意,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,却让顾倾城那被酒精和情绪点燃的火焰,一点点地,不由自主地,冷却下来,只剩下一种被看透的、无处遁形的难堪,和一丝更深的不安。
“说完了?”顾承舟开口,声音依旧平稳,听不出喜怒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直抵人心。
顾倾城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但面对兄长那双深不见底、此刻显得格外冷静的眼眸,所有冲到嘴边的话,都像是被冻住了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她只是倔强地、带着醉意和委屈地,回视着他。
顾承舟移开了目光,不再看她,转向一旁尴尬得快要坐不住的林薇和Alex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疏离和礼貌,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、近乎撕破脸的“酒后真言”从未发生:“她喝多了。我送她回去。今晚多谢款待。”
林薇如蒙大赦,连忙挤出笑容:“哪里的话,承舟哥你太客气了。倾城是有点喝多了,你……你好好照顾她。”她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需要我们送你们吗?或者叫代驾?”
“不用。我叫了司机。”顾承舟说着,已经站起身。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,动作从容,仿佛刚才只是结束了一场普通的饭局。
顾倾城还坐在椅子上,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情绪和对峙中完全回过神来,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,又有些余怒未消的执拗。酒精让她的反应变得迟钝,只是愣愣地看着顾承舟起身,拿衣服,然后走到她身边。
顾承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伸出了手。那是一只骨节分明、修长有力的手,掌心向上,摊开在她面前。没有言语,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,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。
顾倾城看着那只手,又抬头看了看顾承舟没什么表情的脸。灯光从他身后打来,给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,却也让他的表情隐在阴影里,看不真切。只有那只伸出的手,稳定地、沉默地,停在她面前。
她咬了咬下唇,似乎想拒绝,想继续闹,想质问,想发泄心中所有的不甘和委屈。但最终,酒精带来的眩晕和兄长那无声却强大的压迫感,让她败下阵来。她带着点赌气似的,用力地将自己的手,拍在顾承舟的掌心。肌肤相触的瞬间,她能感觉到顾承舟掌心干燥微凉的温度,和他稳稳握住她手的力道。
顾承舟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。动作算不上温柔,但很稳。顾倾城站起身,身体因为酒精和情绪有些摇晃,顾承舟适时地扶住了她的手臂。那力道不轻不重,带着一种支撑,也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掌控。
“走了。”顾承舟对林薇和Alex点了点头,算是告别,然后便半扶半拉着脚步有些虚浮的顾倾城,朝着包厢门口走去。
顾倾城似乎还想挣扎,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,但被顾承舟稳稳地控制着,只能踉跄地跟着他的步伐。
林薇和Alex连忙起身相送。走到门口,顾倾城忽然又回过头,因为醉酒而显得迷离的目光,扫过林薇,又扫过Alex,最后定格在林薇脸上,扯出一个有些怪异的、带着醉意的笑容:“薇薇,Alex……你们,好好的啊。别像我哥似的,闷葫芦一个,没劲透了……”
“倾城!”林薇又急又窘,赶紧打断她。
顾承舟像是没听见,手上微微用力,带着顾倾城转身,推开了厚重的包厢木门。
门外清凉的空气涌入,带着餐厅里淡淡的熏香气味,冲淡了室内浓郁的酒气和食物香气。顾倾城被冷风一吹,似乎清醒了一瞬,身体瑟缩了一下,下意识地往顾承舟身上靠了靠。
顾承舟没有推开她,只是扶着她,稳步走向电梯。他的侧脸在走廊柔和的光线下,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下颌的线条,比之前更加紧抿了一些。
身后,包厢的门缓缓合拢,将林薇和Alex复杂难言的目光,以及那一桌狼藉的杯盘、残存的食物香气、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、微妙而尴尬的气氛,都隔绝在了门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