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缓缓下行,镜面墙壁映出兄妹二人的身影。顾倾城靠在顾承舟肩上,闭着眼睛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脸上的红晕未褪,呼吸间带着淡淡的酒气。方才的激动、愤怒、委屈,似乎随着酒精的挥发和身体的疲惫,暂时平息下去,只剩下一种茫然的、带着醉意的安静。
顾承舟目视前方,镜中的他,面容沉静,眸光深邃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胸腔里那颗平稳跳动的心脏,在顾倾城喊出那些话时,曾有过怎样几不可察的、细微的悸动和钝痛。
“那种地方出来的……”
“谁知道是心思单纯,还是心机深沉?”
“一百万,她居然不要……要么是蠢,要么就是想要的更多!”
“这世道,哪有什么真正的清高?不过是待价而沽,装的罢了!”
顾倾城的话,如同冰冷的针,带着酒精的麻痹和偏执的笃定,一根根扎进耳膜。他知道,这是顾倾城的想法,是顾家很多人可能会有的想法,甚至是这个圈子里,大多数人面对类似情况时,会产生的、近乎本能的、带着优越感和戒备心的揣测。
他从不认为自己天真,也从未将叶挽秋与“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”这种可笑的比喻联系在一起。他见过太多人心,经历过太多算计,早已习惯了用最冷静、最审慎的目光,去审视周围的一切,包括那个在雨夜楼道里偶然遇见、在“隅里”安静工作的女孩。
可是,当这些充满轻蔑、戒备和物化意味的词汇,从自己妹妹口中,如此直白、如此尖锐地抛出来,砸向那个沉默地挺直脊背、用冰冷清晰的声音拒绝百万名表的单薄身影时,他心里某个角落,还是被某种尖锐的、陌生的情绪,狠狠刺了一下。
那不仅仅是愤怒,也不仅仅是失望。那是一种更复杂的,混合着冰冷、荒谬,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、隐约的……刺痛。
电梯“叮”一声轻响,到达一楼。门缓缓打开,外面是灯火通明、却空旷寂静的酒店大堂。
顾承舟扶着依旧有些昏沉的顾倾城,走了出去。皮鞋踩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沉稳而清晰的声响,一下,又一下,在寂静的大堂里回荡,如同他此刻心底,那无声涌动、却被他强行压制下去的暗流。
司机已经将车停在门口。看到他们出来,连忙下车,恭敬地拉开车门。
顾承舟将顾倾城扶进后座,自己也坐了进去,关上车门。
黑色的轿车缓缓滑入夜色,将那片灯光璀璨、却充满无声硝烟的餐厅,远远抛在了身后。车内一片寂静,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,和顾倾城因为醉酒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。
顾承舟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灯光,透过车窗,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,投下明明灭灭、变幻不定的光影。
酒后真言?
或许是吧。酒精拆除了理智的栅栏,让平日隐藏在水面下的暗礁,狰狞地露出了头角。那些话,是顾倾城的真心话,是她,以及她所代表的那个世界,对叶挽秋,或者说,对“叶挽秋们”最直接、最不加掩饰的评判。
而他,坐在这辆驶向顾家宅邸的车里,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顾倾城带着醉意的指控,眼前却不受控制地,再次浮现出下午在“隅里”,她挺直脊背,目光冰冷平静,一字一句地说“请您收回”时的模样。
那模样,与顾倾城口中“待价而沽”、“装清高”的形象,格格不入。
到底,哪一面,才是真实?
又或者,人心之复杂幽微,本就不是非此即彼的简单二分?
顾承舟睁开眼,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,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。只有微微收紧的、搭在膝上的手指,泄露了他内心那微不可察的、连他自己也未必清晰明了的波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