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9章 送客

夜风一吹,顾倾城打了个寒噤,酒意似乎又散去一些,但头痛和恶心感却更加清晰。她靠在顾承舟身上,闻到他身上那熟悉的、清冽的雪松混合着极淡烟草的气息,这气息让她混乱的思绪有了一瞬间的安定,但随即,更深的委屈和一种莫名的烦躁又涌了上来。她想甩开他的手,想大声质问他下午为什么要那样对她,想冲他发脾气,想把心里所有的不痛快都倾倒出来……

但身体的不适和残存的理智,让她只是软软地靠着,任由顾承舟半扶半抱着,朝着灯火通明的门厅走去。管家和佣人安静地跟在他们身后,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,眼观鼻鼻观心,仿佛对小姐的醉态和兄妹间不同寻常的气氛,毫无所觉。

踏入大门,是挑高近两层、宽敞得有些空旷的门厅。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璀璨却冰冷的光,光洁如镜的深色大理石地面倒映着人影,四周是昂贵的艺术画作和古典雕塑,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薰和家具保养蜡混合的味道,奢华,却缺乏人气,像一座精美而冰冷的宫殿。

“大少爷,小姐。”早已等候在门厅的另一个中年女佣迎了上来,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关切,“需要准备醒酒汤吗?”

顾承舟微微颔首:“煮一点,送到小姐房间。”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门厅里回荡,更添了几分清冷。

“是。”女佣应声,快步走向厨房方向。

顾承舟没有停留,扶着顾倾城,径直走向通往二楼的弧形楼梯。楼梯铺着厚厚的、图案繁复的波斯地毯,踩上去悄无声息。顾倾城几乎是半挂在他身上,高跟鞋在光滑的楼梯上踩出不稳的声响,她不得不更紧地抓住顾承舟的手臂。

二楼走廊同样宽敞,两侧墙壁上挂着更多的艺术品,柔和的壁灯照亮了深色的实木地板。顾承舟对这里显然熟稔至极,目不斜视,脚步沉稳,一直走到走廊尽头一扇紧闭的房门前。

他停下脚步,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、闭着眼、呼吸略显急促的顾倾城,然后腾出一只手,拧开了房门。

一股馥郁的、属于顾倾城惯用的某款小众沙龙香水的味道,混合着更浓烈的酒气,扑面而来。房间很大,是顾倾城一贯的风格,奢华、时尚,却略显凌乱。昂贵的衣裙、手袋、珠宝随意地扔在沙发、贵妃榻甚至地毯上,梳妆台上更是琳琅满目,摆满了各色瓶瓶罐罐。巨大的落地窗外,是黑沉沉的夜空和远处城市的点点灯火。

顾承舟对房间的凌乱视而不见,扶着顾倾城,径直走向那张宽大得有些夸张的、铺着丝绒床罩的欧式大床。他动作算不上轻柔,甚至带着点近乎粗鲁的利落,将顾倾城放倒在柔软的被褥上。

顾倾城被这突然的失重感弄得轻呼一声,挣扎着想要坐起来,却被顾承舟按住了肩膀。

“别动。”他言简意赅,声音低沉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。

顾倾城睁开迷蒙的醉眼,看着他。灯光下,顾承舟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眉宇间一丝几不可察的、因忍耐而微微蹙起的褶皱。他正弯腰,动作有些笨拙,但却异常坚定地,脱掉了她脚上那双精致却也磨脚的高跟鞋,随手扔在地毯上。然后,他拉过旁边叠放整齐的丝绒薄被,盖在她身上。

他的动作并不温柔,甚至可以说有些生硬,带着一种明显的不熟练和疏离。但就是这简单甚至粗鲁的照料,却让顾倾城一直强撑着的那股劲,瞬间泄了下去。酒精带来的眩晕、头痛、恶心,以及下午以来积压的委屈、愤怒、不解,还有此刻身处这冰冷奢华“家”中的空茫感,齐齐涌上心头。鼻子一酸,视线瞬间模糊了。

“哥……”她带着浓重的鼻音,含糊地喊了一声,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脆弱,像小时候摔倒了,委屈地喊哥哥。

顾承舟正要直起身的动作,微微一顿。他垂着眼,看着床上蜷缩在丝绒被里、眼角泛红、嘴唇微微颤抖的顾倾城。卸去了平日明艳骄傲的盔甲,此刻的她,看起来不过是个醉后难受、茫然无助的年轻女孩,是他的妹妹。

他脸上那层冰冷的、没什么表情的面具,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。但那裂痕消失得太快,快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。他伸出手,不是去擦她的眼泪,也不是安抚,而是从床头柜上抽了一张纸巾,递到她面前。

“擦擦。”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,但似乎比刚才稍微缓和了那么一丝丝,几乎难以察觉。

顾倾城没接,只是睁着那双被泪水浸润、更显楚楚可怜的眼睛,望着他,哽咽着,断断续续地说:“你……你下午……为什么……为什么要那样……对我……我……我是为你好啊……”

她又提起了下午的事。酒精让她的委屈加倍放大,也让她的理智所剩无几。

顾承舟拿着纸巾的手,停在半空。他没有收回,也没有再往前递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顾倾城,看着这个从小被宠到大、骄纵任性却也依赖他的妹妹,看着她眼里的泪水,听着她带着醉意的指控。

门厅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,是女佣端着醒酒汤上来了,停在门口,似乎有些犹豫该不该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