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乎是鬼使神差地,顾承舟推开车门,走了下去。
“少爷?”司机连忙也跟着下车。
“在这里等着。”顾承舟头也不回地吩咐,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。他迈步朝着咖啡馆旁边那条狭窄的、通往二楼和后巷的楼梯走去。这条楼梯,在那个雨夜,他曾狼狈地躲过雨。
楼梯很窄,很暗,只有上方楼道感应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明。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,带着空旷的回音。空气里有灰尘和旧物的气息,混合着一丝极淡的、从咖啡馆门缝里透出的、残余的咖啡香。
他走上二楼,眼前是一条短短的走廊,一侧是咖啡馆的后门和储物间,另一侧,则是一扇虚掩着的、通往天台的铁门。那微弱的光,正是从门缝里透出来的,还夹杂着一丝夜晚清凉的空气。
顾承舟站在那扇铁门前,脚步停顿了一下。门虚掩着,没有锁。里面似乎有极轻的、几乎被夜色吞没的声响,像是……衣服摩擦的窸窣声?
他伸出手,指尖触到冰冷的铁质门把手,微微用力。
“吱呀——”
老旧的铁门发出一声轻微的、带着锈蚀感的**,向内打开。
天台的风,瞬间扑面而来。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、微凉而空旷的气息,吹散了他周身的沉闷。眼前豁然开朗。
这是一个不大、甚至可以说有些简陋的天台。水泥地面,边缘围着半人高的水泥护栏。角落里堆放着一些杂物,几个废弃的花盆,一把掉漆的旧椅子。但此刻,吸引顾承舟全部目光的,不是这些,而是天台边缘,护栏旁,那个背对着他、面朝着夜空的身影。
是叶挽秋。
她似乎刚上来不久,身上还穿着“隅里”那件咖啡色的棉布围裙,里面是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。夜风吹拂着她脑后束起的马尾,发梢微微扬起。她没有察觉身后的动静,只是微微仰着头,望着夜空。城市的夜空很难看到星星,只有被地面灯光映成暗红色的、厚重的云层,和偶尔掠过的一两点飞机闪烁的航行灯。但她看得很专注,侧脸在远处城市灯火映衬下,勾勒出清晰而安静的线条,下颌的弧度,鼻梁的挺·翘,长睫垂下时,在眼睑处投下小小的阴影。
她的身形单薄,肩膀的线条甚至有些瘦削,但站得很直,像一株在夜风中静静生长的、柔韧的植物。夜风掀起她围裙的一角,衣袂飘飘,仿佛下一秒就要融进这无边的夜色里。
顾承舟站在门口,没有动,也没有出声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背影。看着她在喧嚣城市一隅,这片简陋的、无人打扰的天台上,独自仰望那片并无星光、只有城市光污染的夜空。
胸腔里那股盘踞了一整晚的、沉郁的、混杂着烦躁、厌倦、冰冷和某种尖锐刺痛的情绪,在这一刻,奇异地,如同被这夜风轻轻拂过,沉淀下来,不再激烈地冲撞,而是变成了一种更为深沉的、无声的涌动。
他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。在打烊之后,在这个简陋的、无人知晓的天台。
她也需要一个地方,逃离什么吗?逃离下午那场带着羞辱意味的“馈赠”?逃离咖啡馆里日复一日的忙碌?还是逃离生活中其他不为人知的沉重?
他不知道。他也不需要知道。
他只是忽然觉得,这片空旷的、简陋的、只有风声和远处城市隐约喧嚣的天台,这个沉默的、单薄的、仰望着无星夜空的身影,比刚才那顿奢华精致的晚餐,比那栋灯火通明却冰冷空洞的别墅,比顾倾城带着醉意的眼泪和指控,比所有那些精心计算的言辞和目光……都要真实得多,也……宁静得多。
他没有进去,也没有离开。就那样,静静地站在虚掩的铁门边,背靠着冰冷斑驳的墙壁,将自己大半身形隐在门后的阴影里。目光穿过天台空旷的水泥地,落在那个背影上。
夜风继续吹着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远处城市的霓虹无声闪烁,车流如同光的河流,在纵横的街道上流淌。偶尔有夜归人的说笑声,从楼下遥远的街角传来,模糊不清,更衬得这天台之上的寂静。
叶挽秋似乎终于看够了,或者只是觉得有些冷了,她轻轻环抱住自己的手臂,低下头,看了看脚下城市阑珊的灯火,然后,转过身,准备离开。
就在她转身的刹那,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天台入口——然后,猛地顿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