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到了他。
站在铁门边阴影里的顾承舟。
四目相对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。风声,远处城市的喧嚣,甚至自己胸腔里心跳的声音,都似乎被无限拉远,变得模糊不清。只有视线在空中相接,一个带着猝不及防的惊愕,一个沉静如深潭,却都清晰地倒映着彼此的身影。
叶挽秋显然完全没有料到会在这里,在这个时候,见到他。她的眼睛微微睁大,那双在下午还凝结着冰霜、此刻却映着远处朦胧灯火的眼眸里,清晰地闪过诧异、疑惑,以及一丝来不及掩饰的、本能的警觉。她的身体下意识地微微绷紧,环抱着手臂的姿势,变成了一个略带防御性的姿态。夜风拂过,她额前几缕碎发飘起,掠过她光洁的额头和微微蹙起的眉心。
顾承舟同样没有动。他就那样站在阴影里,隔着几米远的距离,静静地看着她。看着她脸上的惊愕,看着她眼中闪过的情绪,看着她下意识绷紧的、单薄的身体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那双深黑的眼眸,在昏暗的光线下,似乎比平时更加幽深,如同不见底的寒潭,倒映着远处稀薄的天光,和她清晰的身影。
谁也没有先开口。空气中只有风声,和一种无声的、紧绷的静默在流淌。
几秒钟,或许更久。叶挽秋先一步移开了目光,似乎不想与他对视。她垂下眼帘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遮住了眸中情绪。然后,她转过身,似乎打算当作没看见,径直离开天台,下楼。
“等一下。”
顾承舟的声音,在这寂静的天台上响起。不高,甚至有些低沉沙哑,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,落在了叶挽秋的耳中。
叶挽秋的脚步,顿住了。她没有回头,背对着他,肩膀的线条依旧微微绷着。
顾承舟从阴影里走了出来,踏上了粗糙的水泥地面。夜风立刻吹起了他额前的黑发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深邃的眉眼。他朝着叶挽秋的方向,走了两步,然后停在了距离她大约两三步远的地方。这个距离不远不近,既不会显得过于冒犯,又能让彼此在昏暗的光线下,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。
“我……”顾承舟开口,似乎想说什么,但只说了一个字,就停顿了一下。他很少有这样词穷的时候。解释自己为什么深夜出现在这里?解释下午的事情?似乎都很多余,也并非他本意。
最终,他只是抬起手,指了指她身上单薄的T恤和围裙,声音比刚才稍微缓和了一些,但依旧带着他特有的、那种平静无波的语调:“这里风大。你穿得太少了。”
这句话毫无预兆,甚至有些突兀。既不是道歉,也不是解释,更不是寒暄。只是一个简单的、基于观察的事实陈述,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……或许是关心?
叶挽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。她没有回头,也没有回应。只是背对着他,沉默地站在那里,像一尊凝固的雕像。夜风吹动她的发梢和围裙下摆,勾勒出她单薄而挺直的背影。
顾承舟也没有再说话。他同样沉默地站在那里,站在她身后几步之遥的地方。两人之间,隔着短短的距离,隔着清冷的夜风,隔着下午那场未曾言明、却心知肚明的尴尬与难堪,隔着身份、地位、经历所划下的、无形的巨大鸿沟。
但此刻,在这片简陋的、无人打扰的天台上,在这片被城市灯火映成暗红色的、无星的夜空下,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站着。一个望着远方的城市灯火,背影单薄而沉默;一个看着她的背影,目光深邃而复杂。
没有精致的菜肴,没有昂贵的美酒,没有虚与委蛇的交谈,也没有咄咄逼人的目光和指控。只有夜风,寂静,远处城市的模糊喧嚣,和两个同样需要片刻喘息、逃离各自世界喧嚣的人。
这算什么呢?顾承舟想。一次荒谬的、不合时宜的偶遇?还是一种冥冥中、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……追寻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胸腔里那团盘踞了一整晚的、冰冷沉窒的气息,在这空旷的夜风和眼前这沉默的背影前,似乎被吹散了一些。虽然依旧沉重,但至少,可以呼吸了。
他抬起头,和叶挽秋一样,望向远处那片被城市灯光映照得看不到星辰的夜空。城市的轮廓在夜色中起伏,灯火璀璨,却遥远而模糊,如同另一个与他无关的、繁华而冰冷的世界。
夜还很长。风还在吹。
谁也没有再说话。只有沉默,在这简陋的天台上,静静蔓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