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承舟的目光,在那片阴影处停留了大约两三秒。那目光平静,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,让叶挽秋觉得,自己仿佛被某种冰冷而锐利的仪器扫描过。然后,他移开了视线,仿佛真的只是随意看看。他没有再逗留,迈开脚步,朝着与苏浅、顾倾城都不同的另一个方向,不疾不徐地离开了。
直到顾承舟的身影也消失在视线尽头,叶挽秋才缓缓地、长长地舒出一口气。她靠着冰凉的立柱,才发现自己的后背,不知何时,竟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。
刚才那短暂的一幕,像一幅动态的、充满张力的画面,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里。
苏浅面对顾承舟时的紧张、畏惧、以及下意识的抗拒;顾承舟对苏浅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、洞悉一切却又似乎带着某种复杂责任的姿态;顾倾城突然出现时那种熟稔的亲昵、隐隐的挑衅、以及对苏浅看似关心实则审视的微妙态度;苏浅在顾倾城面前明显的拘谨、不安和急于逃离;顾承舟对顾倾城毫不客气的拒绝,以及那无声的警告……
这三人之间,流动着一种极其复杂、难以言喻的气场。绝非简单的“长辈与世交之女”,也绝非寻常的“兄妹”或“朋友”。
叶挽秋的脑海里,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略显荒诞,却又似乎能解释这一切微妙关系的词——“四角关系?”
苏浅,顾承舟,顾倾城。以及……她自己?
不,叶挽秋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。她绝不是这“四角”中的一角。她只是一个偶然的、被迫的旁观者,一个竭力想要置身事外的局外人。她与顾倾城,不过是因为“隅里”和那块昂贵手表而产生过短暂交集的店员与顾客;她与顾承舟,更是只有冰冷的、刻意保持距离的店员与客人的关系;她与苏浅,也仅仅是同校、有过几次不愉快交集、听过对方痛苦倾诉的陌生人。
这所谓的“四角”,她绝对是多余的那一个,是被无意中卷入边缘的、无关紧要的存在。
然而,顾倾城的出现,以及她对顾承舟那种毫不掩饰的亲昵和隐隐的占有欲,还有她对苏浅那种微妙的、带着审视和淡淡嘲讽的态度,却让叶挽秋心头那根名为“警觉”的弦,绷得更紧了。
顾倾城显然与顾承舟关系匪浅,称呼亲昵,态度随意,甚至带着某种……暧昧的熟稔?而她对苏浅,则明显带着一种上对下的、评估性的、甚至隐隐排斥的态度。苏浅在她面前,则显得格外拘谨和……不安,那种不安,甚至比对顾承舟的畏惧,更添了几分复杂。
这三人之间,到底有着怎样盘根错节的过往和联系?顾倾城在这复杂的关系网中,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?她对顾承舟,仅仅是“世交妹妹”的依赖和亲昵吗?她对苏浅,那看似关心实则疏离甚至隐隐敌对的态度,又源于什么?
问题如同藤蔓,在叶挽秋心中疯狂滋生。但她立刻用力掐断了这些念头。
不能想。不能探究。这与她无关。
顾倾城是顾倾城,顾承舟是顾承舟,苏浅是苏浅。他们那个世界,他们之间的复杂纠葛,是她绝对、绝对、绝对不想涉足的领域。
叶挽秋用力闭了闭眼睛,再睁开时,眼中只剩下惯常的平静和疏离。她抱紧了怀里的书本,从立柱阴影中走出来,重新汇入下课的人流。阳光照在身上,带着深秋的暖意,却无法驱散她心底那片因为刚才目睹的一切而泛起的、更深的寒意和警觉。
从今天起,她不仅要远离顾承舟,远离苏浅,更要远离顾倾城。这三个人,无论哪一个,都代表着她平静生活的潜在威胁,代表着那个她完全无法理解、也绝不想理解的、复杂而危险的圈子。
她加快脚步,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。她需要将自己重新投入到那些具体的、可控的、属于她自己的事情中去——功课,打工,生存。只有这些,才是真实而安全的。
至于那所谓的“四角关系”?让她见鬼去吧。
叶挽秋在心里,再次为自己划下了一条更清晰、更坚固的界限。然而,命运的无形之手,却似乎总在不经意间,将她推向那条她竭力想要远离的、暗流涌动的河流边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