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隅里”咖啡馆的午后,阳光正好。金黄色的光线透过落地玻璃窗,在深色的木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,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烘焙后的焦香和甜点的奶油香气。舒缓的爵士乐如水般流淌,顾客们三三两两地坐着,低声交谈,或专注地看着笔记本电脑屏幕,一派宁静祥和的景象。
叶挽秋站在吧台后,动作娴熟地操作着咖啡机,蒸汽喷头发出轻柔的嘶鸣,奶泡在金属拉花缸里旋转出细腻的纹理。她的神情专注而平静,仿佛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手中的这杯卡布奇诺上,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。
然而,眼角的余光,却不受控制地,再次飘向了那个靠窗的固定位置。
顾承舟坐在那里。和往常一样,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未动的冰美式,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。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羊绒衫,外面随意地搭了件同色系的休闲西装外套,侧脸在阳光下显得轮廓分明,却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、冰川般的冷峻。他没有在处理公务,也没有看书,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,目光落在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和人群,仿佛在审视,又仿佛只是在放空。
从叶挽秋答应苏浅那个“仅限于私下练习、不涉及其它”的、近乎荒诞的请求,已经过去三天了。这三天里,叶挽秋的生活表面上并无太大变化,上课,打工,去图书馆,规律得近乎刻板。但只有她自己知道,内心那根名为“警觉”的弦,绷得更紧了。
她与苏浅约定了极其有限的、隐秘的练习时间——通常是晚上九点后,音乐学院那间位置偏僻、使用率不高的旧琴房。叶挽秋会带上自己那把有些年头的、音色已不那么清亮的小提琴,苏浅则提前“借用”好钥匙。她们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,叶挽秋拉她自己的练习曲,或者尝试配合苏浅指定的、那首据说难度极高的小提琴协奏曲的钢琴部分(当然是简化且私下的版本),苏浅则沉默地弹奏,偶尔在某个段落停下来,低声提出一点修改意见,或者只是长时间地、近乎偏执地重复某个乐句,直到指尖发红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练习的过程,与其说是合作,不如说是两个人在各自的轨道上,笨拙地、试探性地靠近。叶挽秋能清晰地感受到苏浅身上那股巨大的、几乎要压垮她的压力,以及隐藏在完美技巧之下,那随时可能崩溃的脆弱。而苏浅,似乎也在叶挽秋那不够“专业”、却足够“真实”甚至“粗糙”的琴声中,寻找着某种对抗那完美枷锁的、微弱的力量。气氛始终是沉默而紧绷的,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,也带着一种如履薄冰的谨慎。
叶挽秋严格恪守着自己划下的界限。不问苏浅的比赛准备如何,不问苏家的态度,更不问任何与顾承舟、顾倾城相关的事情。她只是完成“练习伙伴”这个临时的、有限的角色。苏浅似乎也默契地遵守着这个约定,除了必要的音乐交流,绝口不提其他。
但叶挽秋知道,这种脆弱的平衡,随时可能被打破。苏浅的世界,绝不会因为她叶挽秋的“不介入”就变得简单。而此刻,坐在窗边那个沉默的男人,就是那个世界里,最不稳定、也最不可测的因素之一。
她收回目光,将做好的卡布奇诺递给等着的客人,脸上是标准的、礼貌的微笑。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,顾承舟知道苏浅来找她当“非正式练习伙伴”的事吗?以他的敏锐和对苏浅那种看似疏离、实则紧密的关注,他是否已经察觉?如果知道了,他会是什么态度?反对?默许?还是……更深的审视?
这些问题没有答案,叶挽秋也不想去寻找答案。她只想尽快结束今天的兼职,然后去琴房,完成和苏浅约定的、今晚的练习。那间旧琴房,至少暂时,是她与苏浅那个复杂世界之间,唯一一块模糊的、临时的缓冲地带。
就在这时,咖啡馆门口的风铃,发出了一阵清脆的叮当声。
叶挽秋下意识地抬眼望去,随即,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
进来的人,是苏浅。
她今天看起来比三天前在走廊上时,状态似乎更差了一些。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,眼下带着浓重的、脂粉也难以完全遮掩的青黑色,嘴唇紧紧抿着,没什么血色。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,衬得身形更加单薄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她的脚步有些虚浮,走进来时,目光下意识地、带着一种近乎仓惶的急切,扫视着咖啡馆内部。
然后,她的目光,定格在了靠窗位置那个深灰色的身影上。
在看到顾承舟的瞬间,苏浅的身体,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。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、仿佛被电流击中的反应,若非叶挽秋一直暗中留意,几乎难以察觉。但叶挽秋看得分明,苏浅浅褐色的眼眸里,瞬间掠过了极其复杂的情绪——恐惧,挣扎,一丝微弱的希冀,以及更深沉的、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无助。
她没有像往常那样,选择远离顾承舟的位置,或者直接离开。相反,她在门口停顿了大约两三秒,似乎在积聚勇气,然后,迈开了脚步,径直朝着顾承舟所在的那张桌子走去。
叶挽秋的心,蓦地提了起来。她手里的动作不停,继续清洗着器具,但全部的注意力,都已经不由自主地集中到了窗边的方向。她知道,自己应该非礼勿视,非礼勿听,但一种不祥的预感,如同冰冷的水流,悄然漫上心头。苏浅主动来找顾承舟,而且是在这种公开的场合,以她此刻这种近乎崩溃的状态……绝不会是简单的问候。
苏浅走到顾承舟的桌边,停下了脚步。她没有坐下,只是站在那里,微微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风衣的腰带,像个做错了事、等待宣判的孩子。
顾承舟似乎早就察觉到了她的到来。在苏浅走近时,他已经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,缓缓地、将视线转向了她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依旧是那种沉静的、看不出情绪的深邃,目光平静地落在苏浅苍白的脸上,仿佛在打量一件熟悉的物品,又仿佛只是在等待她开口。
咖啡馆里流淌的音乐,顾客们低低的交谈声,咖啡机运作的嗡鸣,在这一刻,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。叶挽秋甚至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声,在胸腔里咚咚作响。她强迫自己低下头,专注于擦拭手中的玻璃杯,但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,捕捉着窗边传来的任何细微声响。
短暂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