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于,苏浅开口了。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明显的颤抖,但在相对安静的咖啡馆里,依然能隐约传到吧台这边。
“顾……顾叔叔。”
这个称呼,让叶挽秋擦拭杯子的手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顾叔叔……原来,在私下里,苏浅是这样称呼顾承舟的。这个称呼,似乎印证了两人之间某种长辈与晚辈的关系,但结合叶挽秋之前看到的一切,这个称呼之下,显然隐藏着远比简单的亲属关系,更为复杂和沉重的东西。
顾承舟没有说话,只是几不可察地抬了抬下巴,示意她继续。
苏浅深吸了一口气,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才将接下来的话,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:“我……我需要一个伴奏。正式比赛的伴奏。”她的声音很急,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,“我……我问过了很多人,但都不太合适。时间很紧,校内选拔马上就要开始了。我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措辞,或者说,在积聚更多的勇气,然后,抬起眼,看向顾承舟,那双浅褐色的眼眸里,闪烁着最后一点、孤注一掷的光芒:
“顾叔叔,您……您能帮我吗?您认识很多音乐界的人,能不能……请您帮我推荐一位?一位……真正可靠的,能理解曲子,能和我配合好的小提琴手?我……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冒昧,但是……我真的很需要。爸爸那边……还有基金会推荐的人,我……我不太想要。”
苏浅的声音越来越低,到最后几乎变成了气音,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乞求。她站在那里,背脊挺得笔直,但微微颤抖的肩膀,和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手指,泄露了她内心极度的紧张和不安。
她在向顾承舟求助。不是向苏明轩,不是向苏氏基金会,不是向顾倾城,而是向她潜意识里或许认为唯一可能理解她、或者至少有能力帮助她摆脱“被安排”命运的人——顾承舟。
叶挽秋的心,沉了下去。苏浅终究还是没有完全信任她这个“非正式”的、水平有限的练习伙伴。或者说,在正式比赛的巨大压力和对“完美”的执念下,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向那个看似无所不能、却又深不可测的“顾叔叔”低头,寻求更“可靠”、更“专业”的帮助。这或许可以理解,但叶挽秋几乎可以预见到结果。
顾承舟会答应吗?以他和苏家、和苏浅那种复杂难明的关系,以他之前对苏浅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、旁观者般的态度?
窗边,顾承舟静静地听着苏浅说完。他的表情,从始至终,没有任何变化。没有惊讶,没有不耐,也没有丝毫动容。他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苏浅,目光深邃,仿佛能穿透她所有的紧张、不安和那点卑微的希冀,看到她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恐惧和渴望。
几秒钟的沉默,在苏浅感觉,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她屏住呼吸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顾承舟,等待着他的宣判。
然后,顾承舟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高,依旧是他一贯的、平稳而低沉的语调,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冰冷的清晰:
“不行。”
简单的两个字,像两块坚冰,砸在苏浅的心上,也清晰地传到了叶挽秋的耳中。
苏浅的身体,猛地晃了一下,脸色瞬间由苍白转为一种死灰。她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,嘴唇嗫嚅着,想要说什么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是瞪大了眼睛,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承舟。
顾承舟的目光,依旧平静地落在她脸上,仿佛没有看到她瞬间惨白的脸色和眼中的绝望。他继续说道,语气没有任何波澜,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:
“苏浅,这是你的比赛。你的路,必须你自己走。人选,你自己定。无论是基金会推荐,还是你父亲安排,或者你自己去找,都是你自己的事,你自己的选择,你自己承担后果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似乎变得更深,更沉,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:“我不会插手,也不会推荐任何人给你。这不仅是因为我没有立场,更是因为——”他看着苏浅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依赖别人替你解决问题,只会让你变得更软弱。你需要学会的,不是如何找到一个‘可靠’的伴奏,而是如何在没有‘可靠’帮助的情况下,依然能走下去。无论是比赛,还是以后。”
他的话语,清晰,冷静,不带一丝感情,却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,精准地剖开了苏浅试图寻求的、最后一点外在的依赖和幻想,将她赤裸裸地推回到必须独自面对的现实面前。
苏浅的脸色,从死灰,慢慢涨红,又迅速褪去,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。她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,嘴唇也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,哆嗦着,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眼中那点孤注一掷的光芒,彻底熄灭了,取而代之的,是更深的绝望,和无边无际的冰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