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流音”坐落在城东一片闹中取静的文化街区,独栋的三层小楼,外墙是低调的深灰色石材,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纤尘不染,映出街边法国梧桐摇曳的树影。这里与其说是一个排练场所,不如说是一个私密的高级艺术沙龙,只对会员和预约贵宾开放,以顶级的隔音设施、珍藏级别的施坦威钢琴和绝对安静的私密环境而闻名,是许多顶尖音乐家私下交流、排练的首选之地。
晚上八点整,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停在“流音”门前的专用车位上。司机小跑着下车,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。顾倾城先一步迈出,她换了一身更适合晚间场合的装束,象牙白的真丝衬衫搭配剪裁完美的黑色吸烟裤,外罩一件质感极佳的驼色羊绒大衣,栗色长卷发打理得一丝不苟,妆容精致,红唇明艳,整个人在夜色和“流音”门口柔和的灯光下,显得光芒四射,气场十足。
她转身,朝车内伸出手,姿态优雅而带着一种自然的、不容拒绝的亲昵。片刻,苏浅才从车内出来。她依旧穿着下午那件黑色长风衣,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,几乎没什么血色,只有眼下那抹疲惫的青黑,在精致的淡妆下依旧隐约可见。她没有去握顾倾城伸出的手,只是沉默地、动作略带僵硬地自己下了车,站定,目光有些茫然地掠过“流音”低调而奢华的门廊。
“走吧,林师兄应该已经到了。”顾倾城收回手,脸上笑容不变,仿佛毫不在意苏浅的沉默和疏离,很自然地揽过苏浅的肩膀,带着她朝里面走去。苏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,但没有挣脱,只是顺从地,像个失去牵引线的木偶,被顾倾城带着,穿过自动打开的厚重玻璃门。
门内是另一个世界。温暖柔和的灯光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、令人心安的檀木与旧书混合的香气,脚下是厚实柔软的深灰色地毯,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。大厅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极细微的、如同背景白噪音般的古典乐,音量恰到好处,既能营造氛围,又绝不会干扰交谈或思考。穿着合体制服、训练有素的服务生无声地引路,将他们带向预约好的VIP练习室。
推开厚重的隔音门,练习室内的景象映入眼帘。房间宽敞明亮,设计极简而富有艺术感。一面墙是整面的落地玻璃,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日式庭院,夜色中,几盏石灯笼散发着昏黄静谧的光。房间中央,一架保养得极好、漆面光可鉴人的施坦威三角钢琴静静地立在那里,仿佛一位沉默的君王。靠墙的位置,摆放着一组线条流畅的深色皮质沙发和小几,小几上已经准备好了精致的茶点和矿泉水。
而在钢琴旁,站着一个男人。
他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,身材颀长,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羊绒衫和同色系休闲长裤,外面随意搭了件深蓝色的开司米开衫,姿态放松而优雅。他的容貌算得上英俊,是那种经过良好教养和艺术熏陶浸染出的、斯文俊朗的类型,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此刻正温和地看向门口,唇角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、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。
看到顾倾城和苏浅进来,他放下手中正在翻阅的一本精装乐谱,迈步迎了上来,步伐从容,带着一种属于成熟男性的沉稳和自信。
“倾城,苏小姐,你们来了。”他的声音温和悦耳,带着一丝经过专业训练的、令人舒适的磁性,语速不疾不徐,显得很有教养。他先是对顾倾城点头致意,笑容熟稔,随即目光转向苏浅,眼神专注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,微微欠身,“苏小姐,久仰大名。我是林叙,很高兴认识你。倾城可没少在我面前夸你,今日一见,果然灵气逼人。”
他的态度亲切而不过分热络,赞美真诚而不显谄媚,一切都拿捏得恰到好处,显示出良好的社交修养和对分寸感的精准把握。显然,这就是顾倾城口中那位刚从茱莉亚归来、才华横溢、背景干净、且“很懂得配合”的林师兄,林叙。
苏浅被他那专注而欣赏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,下意识地微微垂下了眼帘,避开了他的视线,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,声音低得几不可闻:“林先生,你好。”
“哎呀,叙哥,你就别这么客气了,吓着我们家浅浅了。”顾倾城笑靥如花,很自然地接过话头,轻轻拍了拍苏浅的背,语气亲昵,“浅浅就是脸皮薄,害羞。以后合作的机会还多着呢,慢慢就熟了。是吧,叙哥?”
林叙闻言,笑容加深了些,目光在苏浅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,镜片后的眼神温和依旧,却似乎多了些别的、难以言明的意味。他点了点头,从善如流:“倾城说得对。苏小姐不必拘谨,音乐上的合作,最重要的是彼此放松,找到共鸣。我们先随便聊聊,熟悉一下?”
他的提议合情合理,姿态也放得很低,充分显示了对苏浅的尊重和对这次合作的重视。顾倾城在一旁笑着附和,一边示意苏浅在沙发上坐下,一边亲自拿起茶壶,为三人斟茶,动作优雅流畅,仿佛她才是这里的主人。
苏浅顺从地在沙发上坐下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背脊挺得笔直,却显得有些僵硬。她低着头,目光落在自己紧紧交握的手指上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隔绝了外界大部分的视线。林叙的话语,顾倾城的谈笑,似乎都隔着一层毛玻璃,模糊而不真切。她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和麻木,仿佛灵魂已经抽离了身体,只剩下一个空壳,坐在这里,进行着这场早已被安排好的、名为“合作”的社交仪式。
林叙很擅长引导话题。他没有一上来就谈音乐,谈比赛,谈合作,而是从“流音”这栋建筑的设计理念,聊到最近几场值得关注的音乐会,又似乎不经意地提起几位两人都认识的、德高望重的音乐界前辈,言语间既展示了渊博的见识和广泛的交集,又不显得卖弄,反而营造出一种“圈内人”的亲近感和共同语言。顾倾城在一旁恰到好处地补充、捧哏,气氛很快就被调动起来,显得轻松而融洽。
苏浅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听着,偶尔在顾倾城或林叙直接问到她时,才简短地应答一两句,声音低缓,没什么情绪起伏。她的心思,显然不在这里。目光几次不自觉地飘向房间中央那架施坦威,黑色的琴身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,八十八个琴键整齐排列,像等待检阅的士兵,也像……一张无声的、巨大的网。
终于,在又一轮关于某位指挥大师风格的闲聊告一段落后,林叙很自然地将话题引向了正轨。他放下茶杯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温和地看向苏浅,语气变得更加认真和专业:“苏小姐,我听倾城大致说了比赛的情况,也看了你准备的曲目单。那首小提琴协奏曲,我年轻时也练习过,是非常考验演奏者技术和情感深度的作品。特别是第二乐章的慢板,对钢琴伴奏的要求极高,既要烘托出小提琴的旋律线条,又不能喧宾夺主,需要在极致的克制中,表达出丰富的情感层次,很见功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