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观察着苏浅的反应,见她依旧垂着眼帘,没什么表示,便继续用那种温和而富有说服力的语调说道:“不知道苏小姐对这首曲子的理解,特别是钢琴部分,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或者偏好?我个人的初步理解是,这首曲子虽然是协奏曲,但钢琴并非单纯的伴奏,更像是与小提琴的对话,是两条独立而又相互依存、相互成就的旋律线。所以在处理上,我倾向于用更内敛、更富有叙事性的触键方式,来衬托小提琴的歌唱性,尤其是在几个关键的转调和华彩段落,钢琴的进入和退出,需要格外精准和小心,才能不破坏整体的情感流动……”
林叙侃侃而谈,话语间既有扎实的理论基础,又有丰富的演奏经验作为支撑,对曲目的理解深刻而独到,提出的处理方式也显得专业且具有说服力。他显然是有备而来,不仅对曲目本身做了深入研究,甚至对苏浅过往的演奏风格和比赛录像,都likely有所了解,言语间不时提及苏浅某次演奏中的“精妙处理”或“独特理解”,既表达了欣赏,也巧妙地暗示了自己会“配合”她的风格。
顾倾城在一旁听着,脸上露出满意而欣慰的笑容,不时点头附和,看向林叙的眼神充满了赞赏,仿佛在说“看,我找的人果然靠谱”。
而苏浅,从林叙开始谈论曲目起,就一直沉默着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林叙的话,专业,精准,无可挑剔。他提出的理解和处理方式,甚至比苏氏基金会之前推荐的那些“专家”更加高明,更贴合这首曲子的精髓,也更符合“完美”合作的标准。如果放在几天前,她或许会因为找到这样一个“懂行”的合作伙伴而稍感安慰。
但现在,听着林叙用温和悦耳的声音,条分缕析地阐述着如何“衬托”她,如何“不破坏整体的情感流动”,如何达成一场“完美”的、符合所有人期待的演出,苏浅只觉得一阵冰冷的窒息感,扼住了她的喉咙。
完美。又是完美。
她的父亲,她的老师,苏氏基金会,所有的乐评人,所有的观众,都在要求她“完美”。现在,连这位顾倾城“精心”挑选的、看似“尊重”她、“理解”她的合作伙伴,所谈论的,所追求的,最终指向的,依旧是那场无懈可击的、符合所有“标准”的“完美”演出。
没有人问她,你想怎么弹?你对这首曲子,有什么属于自己的、或许不那么“标准”、不那么“完美”的感受?没有人关心,在那些精准的触键、完美的配合、高超的技巧之下,她苏浅,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,她的心跳,她的呼吸,她的痛苦,她的渴望,究竟是什么?
他们需要的,只是一个名为“苏浅”的、能弹出完美琴声的符号。而林叙,将是确保这个符号在舞台上,以最“完美”姿态呈现的,另一道精致的、严丝合缝的枷锁。
“……当然,这些都只是我的一些粗浅想法,最终的处理,还是要以苏小姐你的感受为主。”林叙的阐述告一段落,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地注视着苏浅,等待着她的回应,姿态谦逊而诚恳,“合作是双向的,我很期待听到苏小姐你的见解,我们一起碰撞出火花。”
火花?
苏浅的睫毛,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。她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抬起了头。目光,第一次,真正地、对上了林叙那双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,很好看,清澈,带着艺术家特有的敏感和洞察力。但苏浅却在那片温和清澈之下,看到了一种更深的东西——一种经过精心计算的、对“成功”和“完美”的绝对追求,一种对如何“配合”主奏、如何让自己在“完美”演出中占据无可指摘一席之地的、近乎本能的职业素养。那是一种属于“专业人士”的、冷静而高效的眼神,与热情,与真实,与灵魂深处的碰撞……似乎并无太大关联。
他期待的“火花”,大概是技巧与技巧的碰撞,理解与理解的共鸣,最终指向一场无可挑剔的、能赢得满堂喝彩的演出。而不是……而不是她内心深处,那些混乱的、痛苦的、或许并不“正确”、并不“完美”,却无比真实的声音。
苏浅看着林叙,看着他那张斯文俊朗、带着恰到好处微笑的脸,看着一旁顾倾城那满意而期待的目光,又看了看房间中央那架沉默的、等待着被完美演绎的施坦威钢琴。
排练室里的灯光很明亮,很温暖。空气里飘着好闻的檀木香气。眼前的合作者专业、谦逊、无可挑剔。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完美,那么顺畅,那么符合预期。
可苏浅却觉得,自己仿佛被困在一个透明的、隔音的玻璃罩子里。她能看见外面的一切,能听见外面的声音,能感受到那份被精心营造的“完美”,但她无法呼吸,无法呐喊,无法挣脱。玻璃罩子外,是林叙专业的阐述,是顾倾城满意的微笑,是即将到来的、被无数人期待的“完美”演出。玻璃罩子里,只有她一个人,和那些无法言说、也无人在意的、濒临窒息的绝望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也许是关于曲子的某个细节,也许是想表达一下自己那点不成熟的、或许会破坏“完美”的想法。但最终,所有的话语,都堵在了喉咙里,化作一阵轻微的、几乎听不见的颤音。
她看到林叙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属于专业人士的、对“不确定因素”的审视。看到顾倾城微微蹙起的、带着关切和催促的眉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