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挽秋的生活,在苏浅接受顾倾城安排的“林师兄”后,似乎真的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上课,打工,图书馆,三点一线,规律得近乎刻板。那间旧琴房,她没有再去。苏浅,也没有再联系她。两人之间那短暂而脆弱的交集,仿佛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涟漪,很快消散在各自生活的洪流中。
然而,有些痕迹,一旦留下,便难以彻底抹去。尤其是在“隅里”咖啡馆,那个靠窗的位置,顾承舟依旧隔三差五地出现,点一杯几乎不动的冰美式,对着窗外沉默,偶尔,会不经意地抬眼,目光掠过吧台后忙碌的叶挽秋。那目光很淡,停留的时间极短,仿佛只是无意识的扫视,但叶挽秋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的重量,带着一种无声的、冰冷的审视,让她后颈的汗毛微微竖立。她不知道顾承舟是否清楚她与苏浅那几次短暂的、秘密的接触,但她本能地觉得,在他面前,任何伪装和隐瞒,都显得有些徒劳。她只能更加低眉顺目,专注于手中的工作,将存在感降到最低。
这天傍晚,叶挽秋下课后,没有直接去“隅里”,而是先去了趟图书馆,借阅一份下周课程需要的参考资料。抱着厚厚的书本走出图书馆时,天色已经有些暗了,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,在深秋微凉的空气中,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。
她习惯性地穿过连接图书馆和艺术学院的林荫道,这条路比较僻静,能节省几分钟时间。刚走过一半,一阵隐约的、被顶级隔音设施过滤后仍隐隐透出的乐声,吸引了她的注意。
那乐声,是从道路右侧一栋独立的、设计感极强的灰白色建筑里传出的。叶挽秋知道这栋楼,是校内极负盛名的“流音堂”,据说里面的音乐厅和练习室,无论设备还是环境,都是顶尖水准,平时只有重要的演出、大师课,或者背景深厚的学生,才有资格申请使用。此刻,那乐声,正是从二楼一间灯火通明的、有着巨大落地玻璃窗的练习室里飘散出来的。
是钢琴与小提琴的合奏。
钢琴声如同月光下流淌的水银,清冷,华丽,每一个音符都精准无比,技巧无可挑剔,带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、近乎机械的完美。而小提琴的声音,则如同最上等的丝绸,柔滑,丰润,情感处理细腻而富有层次,与钢琴声交织缠绕,彼此衬托,天衣无缝。
即便隔着一层玻璃和一段距离,即便叶挽秋并非专业人士,她也能清晰地听出,这两样乐器的演奏者,都拥有极高的技巧和深厚的音乐素养。他们的配合默契得惊人,呼吸、节奏、强弱起伏,都如同经过精密计算般严丝合缝,共同构筑起一个华丽、流畅、无可指摘的音乐世界。
是苏浅,和林叙。叶挽秋几乎立刻做出了判断。那钢琴声里熟悉的、属于苏浅的、被无数赞誉堆砌出的、冰冷的完美技巧,她不会听错。而小提琴声,想必就是那位“林师兄”了。果然,如同顾倾城所承诺的,专业,可靠,配合完美。
叶挽秋的脚步,不知不觉地停了下来。她抱着书本,站在林荫道的阴影里,抬起头,望向那扇明亮的落地窗。窗户很大,窗帘没有完全拉上,可以隐约看到室内模糊的人影。一个坐在钢琴前,身姿笔挺,手指在琴键上翻飞;另一个站在一旁,身姿优雅,手臂带动琴弓,划出流畅的弧线。两人偶尔会有极短暂的视线交流,点头示意,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窗内的世界,灯火通明,乐声流淌,是无数音乐学子梦寐以求的、专业的、高水准的艺术殿堂。窗外的世界,是昏暗的林荫道,深秋的冷风,和她这个抱着书本、与那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旁观者。
那完美到近乎不真实的合奏声,如同无数根细密的针,悄无声息地,刺入叶挽秋的耳膜,也刺入她的心里。她不由自主地,想起了那间昏暗的旧琴房,想起了自己那把音色已不那么清亮的小提琴,想起了自己那生涩的、带着瑕疵的琴声,和苏浅沉默的、偶尔蹙眉的、带着疲惫和一丝不耐的倾听。
那时的琴声,是笨拙的,是粗糙的,是充满了不确定和瑕疵的。她的技巧远不能与此刻窗内那位“林师兄”相提并论,她的配合更是生疏而混乱。苏浅的琴声,在那样的衬托下,或许会暴露出更多的不完美,更多的挣扎和痛苦,但至少……至少那是真实的,是带着情绪的,是活的。
不像现在。窗内的乐声,完美得像一件精心打磨的艺术品,每一个音符都在它该在的位置,每一处情感处理都恰到好处,无可挑剔。但叶挽秋却从那无懈可击的完美中,听出了一种冰冷的、程式化的空洞。那乐声里,有技巧,有理解,有默契,但唯独缺少了……灵魂。或者说,缺少了苏浅曾经在她那粗糙琴声里,所渴求的、所挣扎着想要表达的、属于“苏浅”自己的那一点真实。
然而,这又有什么不对呢?这才是“正确”的道路,不是吗?这才是苏浅应该拥有的合作伙伴,应该呈现的演出水准。完美,精准,华丽,赢得掌声和赞誉。那些挣扎,那些痛苦,那些不完美的真实,在比赛的舞台上,在众人的目光下,在苏氏基金会的期待中,本就是多余的,甚至是不被允许的。
她叶挽秋那点粗糙的、微不足道的“真实”,在这样无可挑剔的“完美”面前,显得如此可笑,如此……不合时宜。
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,如同冰冷的潮水,混杂着自嘲、了然,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、微弱的酸涩,悄然漫上心头。看,这才是苏浅应该待的世界,应该有的合作。她叶挽秋,连同那几次笨拙的练习,那些关于“真实”的微弱渴望,都不过是一个短暂的、错误的插曲,早已被这完美的合奏,彻底覆盖,不留痕迹。
也好。这样最好。叶挽秋想,强迫自己移开目光,不再看那扇明亮的窗户,不再听那完美却冰冷的乐声。她和苏浅,本就该是两条平行线。那短暂的交集,是意外,是错误,现在,错误修正了,一切都回到了正轨。
她抱紧了怀里的书本,转身,准备离开。
就在这时,一个熟悉的、带着一丝慵懒娇媚、此刻却隐含不悦的女声,在她身后不远处响起,打破了林荫道的寂静:
“叶挽秋?”